第32章

作品:《生明月

    这套剑法,是他幼时体弱,周四海特意聘请师父所授。初衷只为强身健体,故而招式华丽飘逸,观赏有余,实战不足。

    多年来,挥剑疏郁泄恨已成习惯,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草人换了无数,一招一式早已被他烂熟于心。

    今夜舞剑,动作潇洒依旧,只是那缘由,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作者有话说】

    少坊主月下舞剑不会是吃积食了吧?好难猜啊……

    第28章 五彩纷呈,六神无主。

    ◎红黄蓝白黑,周允心里美。◎

    端阳节傍晚,日头向西坠,天际一片灿烂云霞,街市未散,货郎担着没卖完的五毒饼和倒灾葫芦,吆喝声依旧嘹亮,只是多了些一日将近的急切,只求归家前再多做两笔生意。

    富贵人家的马车辘辘驶回城中,珠帘绣幕,佩环叮咚,唯有一辆马车,拖着渐长的影子,逆流向城郊驶去。

    马车后架上,五花大绑着一只半旧樟木箱笼。

    车辙碾过逐渐冷静的土石路,最终在一处寻常院落前停下。

    院门朴素,却被收拾得极干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旧匾,上书三个颜体字,“慈幼堂”。

    隔着院墙望去,里院屋瓦上几个瓦匠正修修补补。

    周允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袖,迈步走进去。

    来兴紧随其后,指使两个随行小厮卸下箱笼。

    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闻声迎出,面容慈和,眼角唇边刻着操劳纹路。此人便是慈幼堂的堂主,堂主孤身一人,终身未嫁,半生心血尽付于此。

    “不然。”堂主笑道。

    周允颔首作揖,随她步入院中。

    堂主引着路,话语间满是欣喜感激:“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来的那笔银子,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坊间都说今年雨水怕是要多,我这心里正愁着屋顶墙面经不住。”

    她说着,指了指屋檐上忙碌的瓦匠:“这下好了,正好能赶在雨季前修葺妥当,孩子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周允扫过过院子里略显陈旧却处处整洁的屋舍,语气平淡:“堂主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二人往堂屋走去,恰逢课堂放课。

    雀鸟出笼,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们瞬间填满小小庭院,喧闹声乍起,又在见到周允的刹那安静一瞬。

    孩子们齐齐望向他,眼中好奇又畏怯,想靠近,可一双双小脚却不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怯生生不敢上前。

    周允脚步微顿,心中莫名皱巴巴的,目光所及,正对上角落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娃娃。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肥嘟嘟,正攥着小拳头偷偷瞧他。

    堂主见状笑着走过去,弯腰将那女娃娃抱过来,慈爱问道:“阿屏,你不是念叨着要给大哥哥系五色绳?绳子可编好了?”

    名叫阿屏的女孩点点头,摊开紧握的小手,掌心里有一根编得歪歪扭扭的五色绳。

    她怯怯看向周允,被堂主放下后,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挪到他跟前。

    她想去拉周允垂在身侧的手,然而,不经意间却瞥见他袖口下,手腕上已然系着一条精巧的五色绳。

    阿屏扯着他的袖子,小脸露出一丝茫然,她仰头看看周允,又求助般看向堂主,不知所措。

    周允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抹鲜亮,不知想到什么,难得扬了扬嘴角,然后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腕自然地伸到阿屏面前。

    阿屏眼睛倏然一亮,一扫失落迷茫一扫,小心将五色绳给他缠上,笨拙打结,末了还用力拽了拽,确认系好了,才咧嘴一笑,稚声宣布:“好啦!”

    说完便又害羞起来,扭头钻回堂主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瞧着周允。

    这举动像打破了某种屏障,周围孩子们胆子顿时大起来,便又团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慈幼堂日子简单,孩子们来来回回说的无非是谁被领养走啦,谁又住进来啦,谁吃饭掉了颗门牙。

    但今日,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挤到前面,大声说:“大哥哥前几日送来的四神汤真好喝!我夜里都不踢被子了!”

    周允面上发热。

    往慈幼堂送药材过来,原是府里药材堆积,不如送来给孩子们调理身体。

    来兴在身后憋着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少爷,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先把箱笼里的东西给孩子们分一分?”

    周允当即点头。

    箱笼被抬到院子中央打开。

    “哇——!”

    孩子们整齐发出一阵惊叹,小圈子瞬间瓦解,呼啦飞到箱笼边,一个个探头往里瞧,小麻雀似的。

    只见箱笼里满满当当,是各式各样小玩意儿。铁环,铁鸟,薄铁风车,还有两个小铁桶……

    这都是周允闲暇时在息心园后院做的,自冶铸坊被朝廷征用,他除了锅铺无处可去,赋闲在家,对着铁砧炉火,便信手敲打出这些无用有趣的小物件。日积月累,竟就攒了这许多。今日一时兴起,便全收拾了送来。

    来兴和两个小厮笑着将一件件耍货分到孩子们手中,院里顿时沸腾起来,方才那点拘谨生疏荡然无存。

    堂主看着这热闹景象,诚意挽留周允用饭。

    周允却摆摆手,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周全:“此番前来,为的便是送下这些玩物,顺道看看您和孩子们,今日见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还望堂主见谅。”

    堂主闻言愣了神,不由受宠若惊。

    这家慈幼堂是周允三岁时,其母叶青岚为其积福而捐建。叶青岚去世后,周四海延续这善举,时常派人来散些银钱,近几年这事都由周允来办。他每年会来几回,放下银钱或东西,通常略坐片刻便走,何曾如此客气地解释过?更未曾一口气说过这些话。

    堂主心下诧异,却也并未多问,只连连道:“既如此,那边不多留你了。路上千万小心。”

    周允应声起身出门。

    于他而言,来此处说不上积德行善,只是每年例行过来,习惯成自然。每回小坐,却总免不了都要听堂主感念追忆母亲一番,勾起些他并不愿多想的旧事。

    今日不留,一是不愿再听堂主那些陈年悼词;二是因今日确有要事。

    马车驶离慈幼堂,在渐浓暮色中拐上大路,却并未径直回府,而是驶向叶文珠家。

    叶家本是小门小户,后来因着周家冶铸坊做大,叶丛也渐渐攒下家业,置办了这座三进宅院。平日叶文珠多在锅铺,宅子难免冷清。

    今日端阳节,一家人团聚,门楣上新鲜的艾草、蒲剑,墙上新帖的钟馗像,都给这宅院添了几分热乎人气。

    周允推开叶府书房的门,周四海与叶丛已在此多时。

    房内气氛,却是与门外节庆温馨大相径庭,二人面色都沉肃异常。

    “不然来了,坐。”叶丛指了指一旁的空椅。

    周允行礼落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切入正题:“师父,可探出什么了?”

    叶丛轻摇着头:“冶坊如今,规矩大得异乎寻常,内外消息隔绝,我依计花钱打点,可无论是管事还是老师傅,口径出奇地一致,只说坊内事务井井有条,未出现差错。”

    周允见二人神色,心中疑窦更深。

    “蹊跷就蹊跷在这儿。”叶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两日,别说进冶坊大门,距离冶坊十里开外的地方,便已有护卫设卡拦路,盘查往来人等,那些护卫都是吃官家饭,更是难撬话,从他们嘴里问不出半句。”

    周允蹙眉沉声道:“十里之外就设防,绝非寻常工坊防务……”

    书房内陷入一片安静,良久,周四海抬起眼,扫过叶丛和周允,开口道:“到此为止,日后不必再探。”

    叶丛点头称是,周允却仍凝眉沉思着。

    周四海起身,上前拍了拍周允肩膀:“该用饭了,莫让你姨母和文珠久等。”

    周允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起身。

    因着端阳节,又许久未曾团聚,叶家这段晚宴准备得格外丰盛,自然少不了应节的雄黄酒。

    席间,周四海与叶丛似乎有意抛开烦忧,只谈家常,把酒言欢。

    周允并不多语,面上看不出心情,只陪着长辈多饮了几盏。

    宴罢告辞,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回周府。

    回至息心园,周允酒意微醺,褪去白日端肃,松松垮垮靠在榻上。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随意伸着,半躺半坐,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来兴拧了热毛巾递上,又小心提醒道:“少爷,您多年不戴五色绳,我都差点儿忘了老规矩。按习俗,这五色绳是该戴到今晚就该剪下来,明儿一早丢进河里顺水冲走,这才算把病痛灾厄都送走了。”

    周允闻言,目光落在自己手腕。

    年初收拾刘小那厮时,不慎被火星烫伤的皮肤早已愈合,新生出的皮泛着淡粉色,只留下轻轻浅浅的痕迹,而就在这片新生的肌肤之上,正系着一根五色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