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品:《生明月》 “哒、哒、哒。”
却见周允正闲闲骑马,慢悠悠行来。马鞍旁赫然挂着一提溜粽子。
他勒马轻晃,那马乖巧放缓步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又是那种沉沉灼灼的视线,比阳光还热,笼罩在她身上。
马在她脚边停下,喷了个响鼻。
秀秀装作未见,快步欲去。
马蹄声再次轻响,那匹骏马灵巧横挪了两步,不偏不倚拦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秀秀咬唇,转身欲从另一侧走。
“秀秀。”周允唤住她。
话到嘴边,他将“钊柔”换成“秀秀”,第一次唤她闺名,声音却并不含糊。
她柳眉倒竖,不忿道:“秀秀也是你叫的?”
周允稳坐马背,成功将人留下。
他沉声静气看她,缓缓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胜券在握,言之凿凿。
见他这模样,秀秀没由来的烦,嘴上不饶人,呛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满口胡言。让开,我要回酒楼。”
“听不懂?”
“听不懂!”秀秀口不对心,气势坚决。
周允眉峰微动,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净,落地无声。
他抬手拍了拍马颈,而后不紧不慢地解开鞍旁的油纸包。
包裹周正妥帖,被他轻松拎下,隔着一臂距离,他将粽子举到秀秀面前。
接着,他对着油纸包的腹部弹了一指。
“嗒”,心照不宣的声音。
秀秀骤然溃不成军,她不再开口,长叹一气,知道今日逃不过了。
周允并不催促,只静静举着那包粽子,耐心等待。
如同每年等待溪畔梨花盛开,今日他等秀秀主动跟他说话。
巷口偶有行人经过,朝静峙的二人投来好奇眼色,随即又匆匆远去。
良久,二人之间终于响起一声短平快的哼唧。
“……对不起。”她认命般弃甲曳兵,声音细若蚊蚋。
周允微倾下身,又贴近她一分,他轻声细语地低吟:“你说什么?没听清。”
语气之柔和,让秀秀一时怔怔,恍惚以为听错了。
“嗯?”他追问。
秀秀轰然回神,鼓足一口气,近乎悲壮地抬起头,却一眼也不给他,只盯着他身后某处,木着一张脸,语调生硬如背书:
“茶楼后巷那事,是我不识好歹,被猪油蒙了心,误会了您的一片侠义之心,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糊涂人一般见识!”
周允听完这毫无歉意的赔罪,“嗯”一声,明知故问:“你这粽子……是何用意?”
秀秀在心里啐他,面上皮笑肉不笑,干巴巴说:“微薄歉礼,小女的一番心意,还请您海涵。”
周允点头,嘴角微翘:“你亲手包的?”
秀秀快忍不下去了,没好气嘟囔:“不是。”过了片刻,像是觉得不解气,破罐子破摔,“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话虽如此,自己终究理亏在先,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过过干瘾。
周允不应声,目光游移至她脸上,专注看她蹙起的眉,看了又看。
他脚下忽然动了。
他缓慢地往一侧挪动,渐渐地,刺目阳光全被高大身影拦在身后。
眼前骤然舒适,秀秀微微一愣,轻扇了几下眼睫,眉毛缓缓舒展开来。
一时无言,二人僵持立在巷口,周身愈发安静,循着一股清冽草药气息,只见巷口小杂货铺门外,有一大捆艾草和菖蒲靠在墙根。
对面巷口,也有两个零散摊子,一个摆着几坛自家酿的雄黄酒,泥封犹新;另一个卖的则是五色缕、钟馗像和五毒符袋,颜色跳脱鲜亮,丝光流转,隔着一条街却也直往人眼里钻。
秀秀兀自抛下一人一马,行至小摊前驻足,俯身仔细挑选起来。指尖轻轻拨弄,正拿起两股丝线比较。
身边光影骤暗。
跟屁虫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他忽然开口,既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秀秀听,语气难掩低落:
“五色绳……倒是多年不曾系过了。”
秀秀手上动作微顿,古怪睇他一眼。
只见周允目光放空,仿佛陷入某种遥远回忆,唇角牵起一丝落寞弧度:“以前每逢端阳,我娘总会亲手编一条给我系在腕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很多年前了。”
旁边小贩耳朵灵光,立刻抓住话头,满脸堆笑,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凑过来:
“公子一看便是念旧重情之人,既想起 令堂手艺,何不买些丝线回去?咱们这五色缕可是上好的杭纺,颜色正,不易褪色,您瞧瞧这光泽!”
小贩说着,还特意挑了几束最鲜亮的推到周允面前。
周允像是才从回忆中醒来,略显仓促地敛起神色,恢复往日疏离,朝小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回避:“不必了。”
这般姿态,任谁看都是触景伤情,不愿重提旧事。
小贩何等机灵,方才在对面巷口,这公子与这姑娘之间的情形,他可是瞧了个大概,此刻眼珠一转,立刻朝向秀秀,笑容可掬:
“这位姑娘一瞧便是心灵手巧的,公子何不请姑娘代劳编上一缕?既是念想,又是心意,岂不两全?”
秀秀一时语塞。
若他真想要,什么样的五色绳买不到?周府针线上的仆从,外头手艺精巧的绣娘,哪个不能编?他追忆亡母,与她何干?请她代劳?她娘还走了呢,她又该请谁代劳?
她置若罔闻,低头继续挑着自己要买的线。
周允见状,再次轻叹,声音更为低沉,是一种极为了然的克制与退让:“此等微末之事,怎好叨扰?”
秀秀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反倒迟疑,可她又不是活菩萨,看见谁可怜,便要帮一把么?怎地没人看她可怜?
她心里决绝摇头。
片刻,周允又微微颔首,无端透出一股被拒绝后的失落和识趣:“罢了。”
说完,竟不再多言,也不等秀秀反应,转身便走。
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却莫名孤寂冷清,无端有股萧索感,仿佛独自承揽所有悲伤离去。
小贩在一旁看着,不由啧啧两声,叹道:“唉,这位公子,想必是想起伤心事了,瞧着怪可怜的!”
秀秀看他干脆利落离开,蓦然一怔。听见小贩的话,心中却是奇诡得很。
这才道了歉,转眼……好像又将人惹得不快。
她抿抿唇,暗啐周允实在矫情,手中捻着那光滑冰凉的丝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又多挑了几束。
周允拎着粽子回到府上,径直入了息心园。
来兴迎上,见他手中之物,有些意外,连忙接过:“少爷,这粽子,是给老爷送去,还是往龛堂供上?”
“不必。”
“那……”来兴捧着粽子,有些茫然。少爷自幼便不喜元宵、粽子一类的糯食,平日连点心都少碰,今日这是?
“你去把粽子热上。”周允坐下沏了盏茶,语气寻常,“今晚我在园子用饭。”
来兴更觉意外,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可他不免左右忖度,又是游船剩的槐花糕,又是这来历不明的粽子……看来得嘱咐厨房一声,少爷口味怕是变了。
他挠挠头,赶紧拎着粽子去了小厨房。
饭时,布菜小厮又端着粽子出来。
餐桌旁,几个油润发亮的粽子摆在青花瓷碟中,袅袅热气里带着一阵清香。
周允净了手,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粽子上,静默片刻,才伸出手。
修长手指勾起棉线,一拉一扯,绕着棕身旋转解套,粽子失去束缚,绽开一道缝隙。
不急不躁,叶片被掀开一角,莹白剔透的糯米显露出来,紧紧抱作一团。
内馅仍无从得知,须沉得住气,温柔地再往里探去,将那箬叶彻底分离。
从叶尖到指尖,哪个也别想逃过,如胶似漆。好一番细致流连,好一番耐心纠缠,总算见到真容。
红枣与世无争,坠到粽子尖尖上,又被一口咬下。
糯米红枣黏黏稠稠,唇齿连忙迎上细细品咂,心甘情愿与之纠葛不清。箬叶的清香若隐若现,满满一口甜和软。
原来粽子并非记忆里那般难吃。
红枣,豆沙,猪肉,蛋黄,他每样都要尝尝……
是夜,天已彻底黑了,春夜溶溶,美妙苍茫,星子疏淡,弯月如钩。
息心园后院角落,一架草人木楞站着,头顶干草已被剑气削去大半,稀落不成模样。
夜中人影绰绰,一柄亮剑划破空气,圈了半轮冷月。
周允手持长剑,在空中连挽数朵剑花,霍霍白光闪进他饥渴的眼中,眼底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快乐。
剑法飘逸无定,似蛇灵游走,衣袂飘扬,龙飞凤舞。一阵簌簌声后,他收剑而立,额头也已渗出细密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