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生明月

    周允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只当闲散遛马,他偏头看一眼马背上的梨花,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背影,低头瞧一眼她的脚印,再重重踏上。

    不知不觉中,清明的雨似乎并不那般恼人了。

    第19章 金风玉露,倾盖如故。

    ◎浮沉随浪,坦荡,慌张?◎

    数日阴雨,叶青岚生前为周允备下的纸人,全都受了潮。终于等到天晴,来兴差人将纸人从周府库房里搬出晾晒。

    往日周允绝不踏足库房一步,他不愿见到这些纸偶。四时八节避不开,可每年清明后也总免不了要见上一面。

    这日,他正往大门走去,见下人将东西搬出来,视线不自觉落到一沓沓纸上。

    四种纸人身着鲜衣,面容清峻锋利,乍一看,与周允的模样有七分相似,俊逸不凡,却又因那一双眼而异常可怖。

    细细的眼皮如涟漪,这般好看的桃花眼,放在人世间,定能勾走几个多情种的心魄。

    可瞳仁却是空的,眼睛独独一个形状,里头没有眼珠。

    纸人不能点睛,这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据说一旦点睛,纸人便活了,不肯安稳做替身。

    周允幼时初见纸人,当夜便噩梦连连,大病一场。这些年,他有心避开那双空洞眼窝,倒也平安无事地过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不受控地去寻那双眼睛,目光扫过,他仍被骇得汗毛四竖。

    年已二十有一,竟被几张纸唬成这样,说出来真是招笑。

    直至出门上了马,他方才稳下心神。

    这些日子任凭心意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竟险些忘了,自己是克六亲、刑妻儿的孤煞童子命。

    他面沉如水,行至吴家药铺附近,念曹操,曹操便到,又看见她。

    只是秀秀似乎并未注意马上之人,她脚步轻快进了药铺。

    早在清明前,她已经开始学着吊汤。四勺对此颇有见解,从奶汤、白汤到素高汤,知无不言,又讲起食性间的相生相克与食材疗效,秀秀灵光一现:药材入汤,岂不是一石二鸟?

    四勺笑:“药食同源,老祖宗早这么做了。”

    秀秀底气不足地问:“若是在大赛上煲汤……会叫人笑话么?”

    “师妹莫有压力,”四勺道,“厨艺大赛本就是百花齐放,大家都是厨子,不兴文人相轻的那一套,做得好吃,比什么都强。能把汤炖好可不容易,更何况,咱们为了长见识的,管他人笑不笑话作甚?”

    秀秀霎时增了些自信,挺直腰板,问四勺的意见:“如今以我的厨艺,做那些山珍海味定是痴心妄想,不如用药膳高汤参赛,师兄,你看如何?”

    四勺重重点头,下巴被挤出三层肉来,他提醒秀秀:“四月便要开赛,该着手备着了。”

    于是这些时日,秀秀总往生药铺子跑。

    最近的,也是最有名气的,当属吴家广济堂。广济堂与别的铺子并无二致,要说不同,大抵是吴家的坐堂郎中,有足足十位之多。

    前几日,秀秀来买些药材煲汤,前脚进了门,后脚便注意到店内一角,一女子正给病人把脉。

    她还从未见过女大夫。

    秀秀拿出一张方子,交给店里 伙计,低声问道:“那姑娘,也是店里的郎中?”

    伙计正比着纸上写的方子抓药,闻声头也不回,笑道:“你是刚到皇京罢?”

    秀秀正疑惑,伙计接着道:“但凡久居皇京城内的,无人不知我家小姐。”

    “为何?”

    伙计回过头来,一脸骄傲:“我家小姐可是皇京有名的‘大夫西施’,不仅医术高明,模样更是赛貂蝉、胜西施。”

    秀秀又往那处看去,只见这美人大夫正提笔写字,一举一动轻巧大方,她身着一袭素雅碧衣,神态专注,容貌尤为秀丽。

    她问伙计:“你家小姐叫什么?”

    “吴碧秋,我们都唤她碧秋小姐。”

    吴碧秋似是听见声响,抬头望来,朝秀秀微微颔首一笑。

    秀秀一时无措,手捏上辫稍,回以浅笑。见病人起身离开,她上前搭起了话。

    碧秋,碧秋,当真人如其名。

    说起话来温声细语,让人如在碧空之下沐浴秋风,秀秀多问几句病理知识,吴碧秋不厌其烦,微笑着一一解释。

    秀秀对她一见如故,许是因为二人同岁,又或者是活了这些年,再无旁人对她这般温柔,她也从未见过这般脱俗的美人。

    吴碧秋生性文静。游船赏花,逛铺子买脂粉,统统与她不相干,她平日多在药铺出诊,极少与旁的小姐们打交道,自然而然便生疏了。若说闺中密友,思来想去不过叶文珠一人,可文珠年纪稍轻,天真烂漫,她一直将文珠当作小妹妹。

    如今吴碧秋瞧着秀秀极有眼缘,特别是那一双明澈的眼睛,纯朴美丽,笑起来如月牙池塘,里头小鱼儿往来翕忽,似催着人去信她、去喜欢她。

    故而,两人投机至极。

    此后秀秀又来吴家药铺一回,便已经与这位貌美的碧秋大夫十分亲好。后来说起闲话,秀秀方才知晓周家与叶、吴、谢三家的渊源关系。

    倏忽数日,秀秀再次前来,这回不是为了买药,而是为了庆哥儿。

    昨日庆哥儿不知为何,吃饭时总要喵喵叫,走起路来也不稳当,秀秀瞧着反常,担心庆哥儿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今日一早便带着来了药铺。

    吴碧秋把庆哥儿抱进怀里,轻轻顺毛,笑道:“自我十岁出诊,还是头一回见主子带猫来看病。”

    秀秀脸上一红:“碧秋,你医术高明,人身上的疑难杂症你都能治好,想必给一只小猫看病,你也不再话下。”

    吴碧秋在庆哥儿身上摸索了个遍,凭着给人看病的经验,问了秀秀好些问题,最后慎重地开口:“小家伙儿,不像是病了。”她揉揉小猫下巴,“看着像是...撒娇。”

    秀秀被这话惊掉下巴,撒娇?猫不是最不亲人吗?

    吴碧秋抱着庆哥儿放回秀秀怀中:“它喜欢你呀,想与你玩儿。”

    秀秀了然,手上用力将庆哥儿举起来,声音清脆娇嫩:“你这呆猫!”

    吴碧秋笑:“它可不呆,我瞧着精得很!”

    二人正与庆哥儿玩耍,外头一阵喧嚷纷杳而至。

    往外一看,药铺墙边骤然围了一团人,叽叽喳喳,好不安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官兵正在墙上张贴告示。

    原是官府明令:今年八月,皇家远洋船队出使大离国,往来贸易,以扬国威,故征集远洋船员。皇京城中凡身康体健、尚未嫁娶者,男子十八至二十一,女子十五至十八,生辰八字、祖籍姓氏、手艺本领,毋论阶层职业,皆须上报。

    姊妹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回了铺子。

    迎面过来一高大男子,秀秀估摸此人同周允一般高,只是这男子体貌却比周允更为魁梧。若说周允神情总是冷淡,这人便是严肃,叫人望而生畏。

    “小姐。”那人嗓音低沉。

    秀秀闻声回神,恨恨地在心里撇嘴:嗨呀!与周允作的哪门子比较!

    吴碧秋眉眼温和,柔声问道:“做什么去?”

    那男子毕恭毕敬,如实回答:“回小姐,码头到了一批药材,铺子人手不够,我去搭把手。”

    听了这话,吴碧秋顿时轻颦,却并未多言,只淡淡说道:“去罢。”随后,她便将秀秀引至药铺书房。

    店铺共三进,一进问诊拿药,二进做药房,三进供小厮守店、郎中歇息。

    吴碧秋平日住在吴家,离铺子不远,故而并未在药铺安排房间,只留一间书房,内置一张美人靠,供中午歇晌。大多时候她用不上,铺子经年人来人往,少有今日这般清闲。

    二人坐在靠上,谈起方才的告示,又说了些体己话。

    官府发号施令,一旦归来,赏金不说,噱头足够响。大牟历来轻商,商贾人士定有急头白脸想上船的,自然,也定有不愿去海上飘摇冒险的。

    皇京男女成千上万,选中与否不全是运气。上下交会,环节众多,层层盘剥,有人的地方便有可乘之机,免不了贿赂通融、顶替作假,个中弯弯绕绕,不知又要多少人从中赚得盆丰钵满。

    吴碧秋想上船,她常年在药铺坐诊,手头攒下些银子,若使钱打点,未必不可行。只可惜吴家长辈素来强势,父亲谢烛如今又在冶坊任匠头,天高皇帝远。

    自己何去何从,吴碧秋难以逆料,浮沉随浪,她心有不甘,不禁悲从中来。

    上船与否,秀秀并不强求,也强求不来,她无厚银上供,更不愿让钊虹为难。不上船,那便安安稳稳在后厨学艺,上了船,也是要伺候人,不过,去见识一番也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不知吴碧秋为何想上船,但对方不开口,秀秀也绝不会问。空泛泛地宽慰,不过是来回几句无用之话,她索性闭口不谈,与碧秋一起逗弄庆哥儿。

    不多时,已近晌午,吴碧秋留人用饭,秀秀心里还挂念着药膳一事,便辞了她的好意。两人一同往铺子走,约着改日一同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