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生明月

    清明时节,细雨蒙蒙,水雾重重,终日的潮湿闷得人心焦。

    这日,雨总算停了,秀秀向李三一告了假,挎着竹篮往郊边走去。

    她无处可去,能想到的地方只有初到皇京那日的溪边,荒无人烟,最适合烧纸钱。

    娘已经走了数年,这些年她每当受了委屈,总想起来娘说过的话、待她的好,记忆里的脸庞模糊不清,可关于娘的回忆竟越来越深,怎么也忘不了。

    秀秀娘的忌日在农历七月,过去三年,她总在忌日和清明往老家方向烧些香烛纸钱。今时不同往日,她总算有机会亲手烧给她。

    说不上哀伤,只是到了这空无一人的溪畔,她不由觉出一丝凄凉。

    溪石仍泛着潮意,她铺了一层干草垫底,燃起纸钱和零星的纸金条。

    暖烘烘火光驱散四周湿气,她用长树枝戳着,拨散层层叠叠的黄纸,张张碾散开,最后掷了树枝,在近旁的石头上抱膝坐下,看黑色碎屑纷飞,眼睛一望无际,不知望到何处。

    平日厨房里机灵好学的丫头,亦或是李府明理近人的姑娘,都被拦在在这目光之外,跟此时单薄的身影相距甚远,或者说,没有干系。

    她对所有的颠沛流离束手无策,老天给什么,她就接着,一步步走到今日,秀秀也不甚明白,命和运是如何将她推至此处的,但她一直深深念着娘的那句话:只要还有口气儿,就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平城到皇京的路上,免不了遇上几个狂风骤雨天,白日里跟着商队避雨,尚且能撑住,夜里的雨才难熬,那时候,她就是靠这句话吊着。

    一路跌宕,如今有了新的娘,有了新的弟弟,有了新的家,还有了师父、师兄和朋友,甚至学了手艺,又识了字,更得好好活着才对。她坚信,日子是越过越好的。

    若娘亲看见她今日这般模样,大抵要欣慰地笑了。

    天地寂寥,秀秀把头埋进膝间,心里空荡宁静,异常踏实,未来的日子正在她紧闭的双眼中徐徐展开。

    殊不知远处,一男子正迎着漫天黑纸灰,从满树雪白梨花间,缓缓走来。

    周允不喜雨天,最不喜清明的雨。

    多年前的清明,雨没日没夜地下,夜里他为叶青岚守灵,地上的软垫都是潮的,哩哩啦啦的雨声好似哭丧,他跪在棺前冷得浑身发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湿冷才抖。

    彼时周四海拍着他的肩,说以后这个家再不会住进旁的女人,他们爷俩相依为命,也很好。

    可十二岁那年,他分明偷听到,有人想让周四海续弦,周四海把话说得漂亮,没明着答应,可也没明着拒绝。

    他说,外头那话传得难听,谁还愿意嫁进来?

    从那时,周允再也不去书院,而是跑进冶坊住下。

    他给了周四海机会,可他的继母却迟迟未来。后来他听文珠说,周府空得叫人害怕,他翻来覆去几个晚上,才跟师父说冶坊地偏无聊,他想搬回家。

    周四海笑着不戳穿,只说,息心园一直都有人打扫着,回来便能住。

    搬回息心园的这些年,清明总要下雨,他对万事万物都不曾上心,却独独在这时,偏要来梨树林里截几根花枝带回去,插进龛堂的花瓶。

    今日雨停,他策马扬鞭,一路畅快淋漓,又至梨树林。

    可刚下马,便瞧见天上飞舞的黑灰,他皱着眉穿进林子。

    一步一步走来,看见溪边石头上的瘦弱身影。

    又是她。

    她蜷在石头上,瘦成另一块石头。

    周允静静伫立在她身后,定定端详,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仍抱膝不语。长久的寂静后,烟灰缓缓落地,他终于率先开口。

    “林边烧纸,你胆子倒是不小。”

    秀秀闻声抬起头,眯着眼循声看过去,眼睛尚未适应天光,只见他垂眼看来。

    清隽面庞逆着光,他脸上无甚表情,冷静得如同他身上那袭月白长袍,浑身的潮湿水汽氤氲到她周遭,他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秀秀看得愣怔,这般无双公子,怎会心悦她?她足够自作多情。

    想到这儿,她心里反倒轻松起来,情不自禁地轻弯起唇角,似是在笑话之前的荒唐念头。还好,还好。

    他撇开眼,轻咳一声,居高临下地问她:“不怕林子着火?”

    秀秀坐直身子说:“溪里有水。”

    周允一时无语,站定片刻,微微倾身,他又问:“病好了么?”

    秀秀蹲下清扫石头上的灰烬,轻声道:“那党参我不能要,改日让寅生还给你。”

    周允不明不白:“为何?”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秀秀沾了满手灰,她拍了拍手掌,头也不抬地回答他,黑漆漆的石头姜她的手背和腕子衬得雪白。

    周允盯着石头沉默片刻,声线缥缈:“是文珠送你的,与我没有干系。”

    秀秀看过来,觉得他莫名其妙,她未再理会,到溪水里洗净手,挎上篮子便要走,又被他一把拦住。

    周允把人留下,却仍沉默不语。

    二人一前一后僵持片刻,秀秀想起什么,说道:“我的帕子,你也该还我。”

    周允大言不惭:“我买的。”

    秀秀语气很是平淡:“那我把钱一并退你。”

    只见周允一顿,淡若云烟:“帕子早就被我扔了。”

    言尽于此,她和赖皮鬼没什么好说的,一条帕子,送出去便送出去,三文钱到手,她不亏。

    秀秀无意逗留,正欲抬步,天公却不作美,一阵绵绵春雨从天而降。

    她举起篮子挡雨,朝周允乜一眼,便兀自往树下跑去。

    周允顿了顿,三两步追上。

    一时间,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共栖树下。雨落如花,秀秀只盼雨停,暗搓搓往外挪着脚步,两人隔着两尺远,空篮子在两尺之间晃来晃去,忽被旁侧大掌一把抓住。

    “借你篮子一用。”说罢,他从她手中夺过篮子,步入细雨之中。

    秀秀转身望去。

    密林里漾着湿气,雾蒙蒙一片,只见他抻着手臂,在梨树上折取花枝,折了几枝,他扭头看过来。

    秀秀忙不迭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却总觉得他笑了。

    随后,不远处传来清爽又朦胧的声音:“林子是我的,折了也无妨。”

    她猛然想起,初到皇京时,偷吃了这里的梨,脸上乍白乍红,但见他偏偏不再折枝,朝她走来,他的嗓音再度响起:“是我娘带我栽的,秋天会结出梨来,每年都吃不完,要糟蹋许多。”

    秀秀咬紧牙关,指尖扣着手心琢磨不透。

    她不知周允为何与她说这些,莫非他知道了她偷吃梨子?不可能,除非……那日泅水的男子是他。可那时他们根本不认识。

    他为何要告与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随他怎么想。

    她垂眼一顿,一篮子梨花映入眼帘,花瓣沾雨,颤颤巍巍,好似担不起雨珠的重量,纯洁清新,却又带上几分脆弱,格外惹人怜惜。

    忽然,头顶传来轻飘飘的触感。

    不似雨滴。

    她抬头,猛不丁触上他的视线。周允指尖捏着薄薄一片黑灰,伸至她眼前:“烟灰。”

    秀秀轻叹。

    见雨势渐小,她重新仰头看去,神色严肃道:“你不准动手动脚!”

    周允不说话,只盯着她的眼角一滴小水珠看,看它凝在粉肤上晶莹剔透,看它倒映出一树梨白,看它倔强地不肯滑下......

    秀秀霎时别开泛红的脸,生了几分嗔怒,语带摇波:“你听到没有?”

    终于,随着她的动作,小水珠游曳至腮边耳畔。

    周允滑动了下喉结,浅浅发出一声“嗯”,他心思仍在那水珠上,水珠却转瞬消失不见。

    秀秀僵着脸落荒而逃。

    他扬起唇角,扬声朝那背影喊:“你去哪儿?”

    秀秀头也不回,她抛下一句:“与你无关!”

    话说急了,带出点山西乡音,自己也觉羞赧,她加快了步伐,隐没进薄雾淡雨之中。

    出了林子,复行数十步,身后传来缓和平稳的马蹄声,秀秀微微偏头一扫,余光里闪现出周允的鞋靴。

    渐渐地,雨停了。

    两人不远不近地走着,谁也不再言语。

    他不问她为何来烧纸钱,她也不问他为何来折梨花;他不问她为何要躲,她也不问他为何要追。

    两个人心里都各自揣着星星点点的疑问,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不多时,秀秀察觉到身后的长腿愈来愈近,背上莫名生出一股压迫感。

    她快走几步,近乎小跑,可身后的马蹄声也跟着紧促起来。她登时止步停下,身后的声响也当即停下。

    秀秀扭头瞪一眼,随即再次向前走去。

    不多时,那阵叫人心烦意乱的脚步声总算渐行渐远,她只觉雨后空气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