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生明月》 清晨,码头已全然不见昨日繁忙之景,河面再次上冻,阳光斜照一河坚冰,璇波河恰如其名,颇有几分月辉星照的意味。
周允沿河策马,大氅裹着修长身形,一路衣袍颠颠,悠哉悠哉行至一片荒无人烟之地。
冬晨雾气未散,缠在林立树干之间如薄纱,空枝冷寂,几个鸟窝悬在桠间,已经破败。
周允牵马踏过林间冻土,三两下蹬上一棵老梨树,斜倚虬枝。
这林子是他五岁那年,叶青岚亲手拉着他种下的。
那是一个春日,爹娘都在身边,娘亲握着他的手将树苗栽进土里。
“梨树好啊,栽了梨树,永不分离。”叶青岚柔声细语。
那时候他问,为什么要栽梨树,为什么要“永不分离”?
叶青岚摸摸他脑袋:“等结了果,允儿就有甜梨吃了。”
后来他知道了为什么,他想问他娘,既然他不是天煞孤星,又何苦做这些?
但他没有人可问了。
记忆模糊久远,如今梨树已可合抱,娘亲的坟头草枯荣了十余载,他手心的土顺着指缝溜走,到头来只剩掌心一道被粗糙树皮磨出的红痕。
说起来,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吃过梨了。
倏而一阵风萧萧而过,残雪簌簌落了满肩。他没拂,仍半躺着,闭上了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同什么较劲。
近来总是如此,一触凉意,零星旧事,或者是薄薄的痛感,就能勾出些许滞闷。
这回的滞闷里,搅着一点明眸里的盈盈秋水。
正烦着,另一桩陈年旧事却鬼使神差浮上心头。
也是这片林子。七年前的盛夏,他又溜出来泅水,才褪下外衫,便听见细碎哭声。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正蹲在溪畔哭得肩头直颤,锦衣都被荆棘勾得又乱又破。
那哭声叫他心烦,“喂。”他不耐烦地朝那孩童喊。
孩童抬起头来,一张清秀俊面上全是泪痕汗渍,带着些怯懦看他。
他皱眉轻叹,最后还是把这个迷路孩子送到了金鼎轩门口。
那时无人愿意靠近他,除了李聿。
小小的人跟在他屁股后头,有模有样躬身唤他“不然兄”,怎么也赶不走。
后来这小子学了下棋,打遍书院再也找不到对手,最后寻到他府上,二人交手一局,下到了今日。
姐姐弟弟怎都这般会哭?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眉峰如刃,微蹙着,又缓缓舒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溪面上。
这是璇波河的分支,一条清瘦且冰封的小溪,溪边石头都显得刺骨。
林子里骤然静得可怕,树枝亦把人硌得生疼,掌心的茧子被冻得发痒,他索性垫到脑后,又闭上了眼。
直到纤长睫毛微微泛霜,肩头落雪打湿了领口皮毛,他方睁眼。
在洒满阳光的上午,周允沾了一身寒气,又回到了冶铸坊,回到了这个令人应接不暇、心无旁骛的地方。
第14章 人前芍药,人后荆棘。
◎锦心园外探锦色,道诡茶楼道诡事。◎
二月中旬,偌大的李府,正全然沉浸在一片喜气之中。今日,是钊虹生辰。
朱红大门前,车辙马印接连不断,仆役们脚步匆匆迎候引路,锦衣玉服的客人行礼问好,威风凛凛的金鼎轩东家容光焕发,连那衣裳上的北紫并蒂莲都黯然落寞了三分。
李府外院最大花厅恰如阳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花厅中央一架十二扇紫檀木屏风隔开两方天地,岁寒三友在琉璃屏上迤逦舒展,透光不透影。
屏风之外,李守常一袭藏青长袍坐在主位,气质温文,言谈举止间书卷气满溢。
李守常虽是读书人,却不似寻常文人清高;虽不善应酬,却待人诚挚真切,因此,席间无论学士骚客还是商界友朋,皆对他存几分敬重。
酒过三巡,一乡绅打趣道:“李先生这般人物,怎就降住了钊掌柜那匹胭脂马?”
李守常闻言面色微赧,举杯谦和道:“说来惭愧,全仗内子辛劳,李某唯愿不负圣贤之道罢了。”
话音刚落,忽见钊虹从屏风缝隙探出半张美面,朝乡绅敬酒,笑道:“且不说妾身何德何能比作胭脂马,那关老爷是何等人物,观复在您老眼里,竟是这般权威了?”
顿时满座善意哄笑,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屏之隔,香气馥郁,钗环玎珰,女眷这边亦是言笑晏晏。
钊虹笑盈盈给一旁的老妇人添菜:“姑母,这蟹粉豆腐最养人!”待筷箸轻碰瓷碟,她陪笑一番,又去搂上酱坊的千金,“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大十八变,上回见你还是七八岁的小丫头,如今出落成这般美人了!”
秀秀瞧着钊虹在席间八面玲珑、如鱼得水,一时有些神伤。她低头小口吃着饭,尽量不引人注目。
登时,一双赤金虾须镯忽然搭上她肩头。
钊虹顺势拉起她的手,朝席间众人说道:“各位夫人小姐,今日借着生辰,还要向大家宣布桩喜事,我钊虹也是有女儿的人了!”她轻抚秀秀手背,“年前刚认的义女钊柔,往后还得指望咱娘们儿姊妹间多多关照,就当是给我钊虹一个面子,可好?”
席上不知哪家夫人忙道:“小姐一看就是个聪慧乖巧的,今日真该祝姐姐双喜临门了!”
众人纷纷朝秀秀看来,她面颊染上一层绯红,端起丫鬟刚斟的果子酒:“钊柔在这儿见过各位夫人小姐。”
席上举杯同贺,欢声笑语恰如珠落玉盘。
声音传进隔壁周允耳中,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而神色如常饮下一口清酒。
宴后,男宾们继续饮茶听曲,周允索性借口出了外厅。
微薄脑胀感在冷空气里消散,他信步行至李府花园,冷冷清清,安安静静,游走一圈,在无知无觉中,走到了锦心园的月洞门前。
洞门小巧,整座园子藏在这隐秘之处。红泥墙四周围着水痕白石,石上砌的蝶恋花图案精巧细致。
一目了然,这是一座女子闺苑。
他站在门前数步之远,长身玉立,再不逾越一步,可视线却不受控地往门里探去。
园子曲径通幽,看不真切内貌,独独门口几丛芍药的枯败干枝入了他的眼。
“人前芍药,人后荆棘。”他嘴角抬起浅浅弧度,自言自语,“倒是对得上。”
神思飘忽之际,身后欣喜一声唤醒他醉意。
“不然兄!”
李聿掀袍下阶,快步走来,笑说:“可算寻着你了,我已命小厮摆好棋局,只待一战。”
二人行至书房落座,李聿这才问道:“今日文珠为何不来?”
“今日休沐,归家去了。”
李聿道一句“原来如此”,转而又问:“棋坛切磋大会,你可参加?”
“不去。”周允气定神闲。
李聿不解,抬头看他,见周允并不解释,他便又问:“为何?”
周允掀起眼皮,略带困倦:“下棋最忌讳三心二意。”
李聿噤声,书房转瞬只剩落子清响。
忽地,门外一声急促“哎呀”打破宁静。
李聿抬头往窗外瞧,被周允一个棋子敲打回来。
李聿讷讷:“好像是秀秀姐姐。”
周允手上一顿,匆匆之间,竟落得下风。
棋局已定,李聿清盘欲再战,周允婉拒:“改日罢。”
李聿垮下肩,兴致索然,转瞬又直起身往窗外一瞧,已经没了人影。
他索性仰躺下去,兀自问道:“你又为何不去会会那指尖神手?依我看,你早该夺魁,挫一挫他的锐气。”
“前些日子,是谁立下雄心壮志,说要赢他?”
李聿面庞微热:“我……我那日我不过随口一说。”接着又道,“据传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此神神道道,书院还有人说,此人是朝廷要犯,怕被人认出,又舍不下虚名,这才戴面具、披斗篷也要来下棋。”
周允单手扶额,板着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起身,信步至书案,随意取本书来翻看。
一低头,却瞧见几张不甚美观的字,写得尽是些五谷蔬菜之类。
李聿闻声坐起,见周允正举着秀秀临摹的字帖,走近笑道:“姐姐每日都要随我习字,若是我爹瞧见她的‘杰作’,那戒尺可要派上用场了。”
周允放下手中纸,见“秀秀”二字倒是写得还算规整,漫不经心地问:“听来你们姐弟很是熟络。”
李聿点点头:“住进我家,总归是我姐姐。她投我木桃,我自当报她琼瑶才是。”
周允饶有兴味,眉梢轻抬:“何来木桃?”
李聿从书架晕出一本书,得意递过来。
周允接过一看,是一本棋谱。
他拿在手里翻阅,书中布局不过窠臼之作,净是些老套子、庸俗下法,照李聿如今的棋艺来看,对其毫无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