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品:《生明月》 叶丛不接话茬,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开,里头是几块边缘圆润的铁片。
他缓缓开口:“你十二那年来到坊里学打铁,没几天手上就磨起水泡,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我就用这些边角料给你打了只小铁雀儿。”
他拿起一块,指尖摩挲着铁片,继续说:“你看,再硬的铁,找对了法子,也能生出灵性。这口锅是难,难如上青天......”
“正因为难,才更不能让您冒险。”周允顿了顿,“匠头之位是火山口,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您和我爹去做。”
“不然,你技艺惊绝,青出于蓝,但这把刀太烈,容易断!”叶丛声音依旧平稳,却厚重有力,“冶锅可不单是冶铁,更是经验,是分寸。师父教过你,火候早一刻则生,晚一刻则脆,这些道理,用图纸算不出来。”
他再次开口,语重心长:“周氏冶坊不能没有坊主,更不能没有少坊主,我叶丛炼了大半辈子锅,这次,让师父用这点老经验,扛扛这风头。”
周允下颌紧绷,仍不松口:“我还不知何时就要……谈何未来?这匠头只能我来做。”
叶丛陡然变了脸色:“胡说!”
争执的声音低了下去,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的沉默。
叶丛深深叹了口气:“连师父也不信了?此事我已与坊主、二师傅商议过,你也不必再争,成功了,那也是一辈子的荣耀,师父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孩子,珠儿也还在铺子......”
叶丛并未把话说全,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如幼时那般拍了拍周允的肩膀,便离开了。
房门合上,将那抹宽厚背影关在门外。
周允仍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一块沉重冰冷的铁。
第13章 蓬山无路,青鸟探看。
◎情海漂流,登陆无望。◎
进了二月,春寒料峭,璇波河冰面未开,城东运河码头上搭起了临时的芦苇棚,漕运衙门的官员与几名小吏裹着羊皮袄,揣着手炉,立于岸边监督全局,身旁随从手持令旗,不时朝着河面高声传达指令。
河面上,成百的民夫被临时征调,在监工的号令下,如蚁群般展开作业。
最前头的壮汉们带着破旧手套抡起冰镩,喊着号子砸向冰面,冰屑四溅,溅到脸上旋即化开。
后头的人用铁杆耙子将大块浮冰撬起,要么用绳索拖拽至岸边,要么直接撂到旁侧冰面。
白色汗气从民夫头顶蒸腾而起,一团团白雾缭绕,飘到岸边的告示牌上,上书一个大大的“漕”字。
此举正是要在宽阔冰河上开辟出一条仅容漕船通行的水道,这些船上载着南方过来的粮食,还有生铁。
告示牌一里外,同样白雾四起。
三座露天厨灶临时搭起,上面各架一口能容纳半头猪的铁锅,锅里正滚着浓稠杂粮粥,掺着碎白菜和零星豆腐丁。
破冰是苦役,官府每日管两顿厚粥。早在几日前,牙行便要给码头招厨子,秀秀软磨硬泡找李三一告了假,混进这群粗使帮工里。
此时,她正蒙着一块蓝头巾,在锅前忙活得利索干净,任谁瞧都是一个能干的打杂。
只是她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那些被冻在码头上的商船船帆。
不多时,开饭的号子响了。
河面上的汉子们蜂拥而至,“轮换着来,莫要挤!”旁边的小厮用勺子敲了敲锅沿。
秀秀麻利帮忙舀粥,尽量给每个人都舀得扎实些。
两个汉子搓着手凑到了锅前,口音带着明显的平城腔:“妹子,给舀碗粥,暖暖身子。”年长的伙计陪着笑。
秀秀呼吸一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未语人先笑,手下格外大方,将他们的碗盛得满满当当,几乎快溢出来。
“两位大哥是西边来的?”她声音放得轻柔朴实,试探地问。
“多谢妹子,这粥厚实!”年长伙计端着碗,“听你口音,莫不是老乡?”
秀秀给另一个伙计舀粥,趁机问道:“你们二位,也是平城人?”
年轻伙计眼里一亮:“是啊!”
秀秀心中一喜,匆匆跟婆子打了招呼,便随着叔侄二人去了一旁。
原来这二人是当年平城闹饥荒时逃到皇京的,秀秀听娘提起过,闹饥荒那年,她尚未出生,饿殍遍野,流民四散。
兄弟俩流窜至皇京后,机缘下留在商队。商队常年西行,途径平城时尚能回乡看看。下半年天寒,入了冬商队便没了活计,弟兄俩四处做点日工,挣几个辛苦钱。
秀秀随即带上了哭腔:“叔父、大哥,不瞒你们说,我也是逃过来的,刚到十三岁,我就被爹给卖了,不知道吃了多少板子,实在受不住,我这才逃了出来。”
说到这儿秀秀用袖子抹了抹眼,鼻尖眼尾通红,一双圆溜溜的眼里汪着一包水儿:“讨了一路饭,跟着一支商队才到了这皇京。日子虽说不好过,可怎么也比挨骂吃打强。”
“这世道!”老伙计长叹一声。
秀秀抽抽搭搭地说:“就是心里挂念着两个兄弟,大的那个才九岁,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那个爹给打死了。”
两个伙计互看一眼,老伙计道:“别哭了,妹子,二月底商队又要通路了,你且将老家告知与我,路过平城地界儿,我俩替你打听打听!”
秀秀按捺住心潮,面上又惊又喜,一滴泪珠子直淌下来, 她用手一抹,就要给二人跪下,被年轻伙计连忙拉住。
“秀秀在这儿谢过二位!我老家在平城西边的河津王家沟。大的叫王铁柱,九岁了,小的叫王水生,刚六岁。待您二位回来,到那金鼎轩后厨通口信儿便是。劳烦您们!”说罢,秀秀再次擦了擦泪,心里搁下半块石头。
这悲切的一幕,恰被旁边几个老民夫看见。
盛世年景,老百姓家破人亡却也是常有的事,能吃上饭已经是万幸,他们除了叹口气,又能如何呢?
然而这时,身后一句响动,让秀秀又彻底花容失色。
“少坊主,刚才报信的说约莫下午,漕船就到了。”
随后周允的声音响了起来:“嗯,知道了。”
待话音停下,脚步声起,她缓缓回过头去,不巧,反倒跟那姓周的来了个对视!
秀秀眼里的泪还有余富,此时却因一阵莫名的心虚而凝在了眼框里。
只见周允神色如常,仿佛听了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去。
待众人用完饭,锅灶撤去,秀秀心不在焉地帮着拾掇,心思都在远处那人身上。
愣神之际,她忽然想,该去解释一二。
此时,周四海、周允正随着钱正等几位铁矿老板立在岸上,一同等候即将靠岸的漕船。
船队泊稳,几人散开,各回马车。
唯剩周允一人,冒风而立,眼神虚虚地搁在工人背着的货上,那身影,甚是萧索。
秀秀摸准时机跑了过去。
周允瞥见风中那方蓝头巾,不由皱起了眉,待人到了跟前,他垂眼。
头巾蓝得扎眼。俗,不衬她。
她绵软嗓音里带着哽咽:“不然...哥哥,今日之事,实是秀秀的无奈之举,还请你莫要外传……”
紧跟着,一旁传来她怯怯的抽泣。她抬起头来,眼里蓄满了哀和愁,睫毛颤颤的,沾着湿意。
不知何时,就连周允自己也尚未察觉,他的脸色缓缓舒展开来。
他眯着眼,下巴微抬,低声道:“你在求我?”
秀秀愣怔一瞬,将眼神敛起,最后咬着牙低下了头。
片刻后,他轻声笑了。
秀秀闻声一顿,再抬头时,他已经走进风里,再无人知晓芙蓉面上的窘迫菜色。
一刹那,她懊悔不已!
既早已知晓他的为人,又何故来他面前丢这个脸?
他若是想说,她多这一嘴又有何用?叫一声“不然哥哥”就能堵住他的嘴么?
真是关心则乱!
秀秀这厢正不知所措,周允那处已忙了起来。
待工人卸下货,他又挨个验过,这批生铁才又被连夜转运至城郊的冶铸坊,他盯着每批铁入库,中途小工添了一回灯油。
直到最后一批安置好后,天已漆黑,周允脚步沉沉回到卧房。
翌日,他伴着晨钟离坊,到家时,天尚未大亮。
这些日子,来兴仍住在府上,不时跑去冶坊给周允送些换洗衣物。周允行至门前时,来兴正在他卧房打点着东西,瞧见来人,不自觉搓了搓眼睛,看清了是谁后,伶伶打了个冷战,虚声问道:“少爷?”
周允没理,径直在桌前坐下。
来兴速去端来一茶壶,给周允斟一盏:“本打算今日便去给您送衣裳。”
周允呷一口,茶盏托在掌心摩挲半晌,最后一饮而尽,兀自道:“你跑一趟茶楼,找兄弟俩帮我查个人。”
得知少爷回来,息心园的小厨房久违燃起炊烟,用过早饭后,周允歇息片刻,又独自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