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品:《生明月》 ◎纸易碎,意难平。◎
元宵一过,年节便算尽了。
偌大皇京又恢复了往日光景,钊虹摇着扇子在金鼎轩迎来送往,李守常从家宅换到书院继续著书,李聿终日之乎者也。
而李三一,则像是铁了心要把小徒弟的舌头变成最精密的秤。
这两日,秀秀已尝遍了死咸、齁甜、巨酸和爆辣。
对此,李三一自有说法:“尝过极味,知了边界,舌头才能有数。”
秀秀有苦难言,只听四勺摸摸鼻子说道:“师妹莫慌,都是这么过来的。”
终于,在第三日,李三一准许她跟案。
这是绝佳的偷师路子,一整日下来,眼看耳听,心记脑思,待金鼎轩兴阑人散,身心俱疲,总算熬到放饭时分。
后厨的喧嚷被一道布帘隔开,里间小桌上,三碗饭,几碟清淡小菜。
秀秀捧着碗,专心剃着鱼刺,李三一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四月,京里要办厨艺大赛。”李三一呷口茶水,语气平平,问向二人,“可听说了?”
四勺当即点点头,眼里燃起一簇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劲头。
秀秀抬起头来,筷箸尖上的鱼肉啪嗒掉回碗里。
李三一目光扫过两个徒弟,在秀秀疑惑的脸上略一停顿,道:“这回,你们俩都去。”
“我也去?”秀秀脱口而出,声音因诧异而变得尖细,“师父,我才刚学会切出匀称的萝卜花,调味都还拿不准......”
“谁指望你拿名次了?”李三一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哼笑,“是让你去瞧瞧,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去看看别人锅里的火,别人刀下的工,一直缩在后厨,能学到什么真见识?”
这番话压下秀秀些许慌乱,她悄悄松了口气。
桌上安静一息,李三一忽然问:“前几日,故意给佛跳墙撒盐的那小厮......今儿个午后,我在后院又见着他了。”
四勺和秀秀皆是脸色一沉,秀秀记得那个小厮,估摸着在年前打探她拜师之事时,便已不安好心。
“我正巧出门,见他跪在那儿,求管事的给条生路。”李三一继续道,“管事的没松口,他也就走了,咬牙切齿的,怕是恨上了。”
里间安静下来,李三一神色严肃,目光在徒弟身上睃了一圈。
“他若踏实肯干,未必混不上一口饭,可心思歪了,路走斜了,金鼎轩不敢用的人,哪家正经厨房还敢用?”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你们都给我记牢喽,学做菜,得先学做人,品性不正不稳,灶王爷早晚得算到你头上!”
音量渐高,说到激动处,他轻咳起来,饮一口茶水,又继续道:“大赛比的可不只是厨艺,更是你们站在锅灶前的身子直不直,正不正!”
秀秀垂眼,心底渐渐被另一股情绪取代,她捏紧手中的筷子,只见四勺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年画娃娃似的脸也庄重起来。
前堂一阵阵喧闹传来,几人用晚饭后,秀秀便也照往常一般收拾好灶台,利索回府。
一路上,她心思都在师父那一番话上,骤然对厨艺大赛生出一丝期待,虽不为名利,却也不能给师门丢人,得尽早上手才是。
正思及此,便又行至那条暗巷,心里莫名发慌。
她探头一瞧,只见两人正对着一人跪地求饶,嘴里哭着喊着什么,她当即打了拐,绕道而行。
昏暗逼仄的巷子里,周允神情冷峻,周遭被一层寒气包裹,任谁走近都要打个寒颤。
唯独那截筋骨毕现的手腕,一片灼红,头层皮肤已经面目全非。
方才他赶着宵禁时辰从冶坊回来,路遇二人鬼鬼祟祟,定睛一瞧,竟是那日朝着金鼎轩后院大骂的小厮。
那日这小厮骂的不是别人,正是每回见了他都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俩窟窿的钊柔。
周允心中不免疑惑,他下了马跟踪至此暗巷,才得知原来二人竟谋划着对钊柔行不轨之事。
这时,他低头看一眼手腕,又瞥一眼滚落在地的火把,神色自若走到二人跟前,狠狠踹上去,势劲力疾。
小厮打了个冷颤,忍着骨折的痛,跪地求饶:“大老爷您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罢,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允垂睫眄去。
另一个小厮爬到他脚下,连磕几个响头,接着直起身来朝旁边一指:“都是他指使的,跟我无关,都是他逼我的!”
“你——”那小厮愤愤道,“好你个狗剩,亏我还拿你当兄弟!”
周允朝地下的身影睨一眼,眉目凛凛,二人顿时息声。
他终于开口,一句话说得简洁明了:“不若你们二人比试一番,谁赢了,我便饶了谁。”
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愣,接着便撕扯扭打起来。
周允观战片刻,见二人脸上都挂了彩,脸色狰狞,气喘吁吁开始互骂。
他呵斥道:“谁叫你们停的?”语气凌厉狠辣,叫人震骇,不敢不从。
困兽之斗,悍戾狞恶。
周允闲散离去,待他翻身上马,巡夜兵马司正闻声赶到巷口。
暮鼓声响起,息心园凉意浸人,周允悠悠走到廊下,来兴忙迎上前:“少爷,水都备好了。”
霍地看见他猩红僵硬、触目惊心的手腕,来兴一惊:“少爷!您这是怎了?!”
周允抬手拧一圈他肩膀,将人转了个儿,语音平淡无奇:“拿药去。”
走进屋里,周允将就着自己脱了衣裳,一条轻浅的疤横亘在背部,快要与背上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坐进浴桶,手腕随意搭在桶边,闭眼歇息的空当,来兴在门外道:“少爷。”
“进来。”他没动。
来兴在浴桶边小心翼翼上给他上药,问道:“这是被锅炉烫着了?”
周允懒懒“嗯”一声。
来兴一顿,反应过来:“怎没戴那牛皮手套?”
周允掀起眼皮看他,来兴闭了嘴,低头默默上药包扎。
直到来兴告退时,周允才又开口:“此事不必声张。”
来兴点头,手指在嘴边一拉,出了卧房。
他对周允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十二岁那年,少爷在冶坊被长钳砸到后背,衣裳刚脱下来,背上一条痕迹就成了绛紫。
可他却是一声不吭趴在床上,让来兴给他上药,来兴怯怯说合该告诉老爷和叶师傅,周允那时的神情,和今晚一模一样。
窗外脚步声渐远,屋里暖炉熏香,死寂般的温暖。
周允只着一件素绫寝衣,领口微敞,斜倚在床,身下锦衾被长腿压出凌乱褶皱。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股清苦凛冽的药味透过纱布散出来,目光落至一圈刺眼白色,他凝神愣了好半晌。
眼神渐渐涣散,又被他执拗地聚拢起来。他心中一跳,本能地感受到不妙。
索性下了床,走到鞋柜,一双双翻看,无一例外,每双都仅鞋底轻微磨损,鞋面挺阔整洁。
柜门轻合,长久的静默后,他又快步走至桌侧画缸,抽出除夕那日的字。
展纸,端详。
雪中飞舞的黄裙摆历历在目,愈是遏制,愈是挥之不去。
沉吟良久,迷惘已去,心中却是莫名的慌乱难挡,心跳铿锵有力,混乱不堪,声响之急促,像是心要跳出胸膛,躁得令人坐立难安。
烦躁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里横冲直撞。
他霎时蹙起了眉,遂将纸页揉为一丸,扔进了字纸篓。
夜半,又从床上爬起来,找出这纸抻平,撕了个粉碎。
一夜难眠。
可次日一早,他便又照常投身到冶坊中去了。
下个月初,工部要派人到冶铸坊巡察工场、检视工匠,所以自从那日手腕被烫,直到正月底,周允便在坊里住下。
平日他待在冶铸坊监工,周四海在铁矿和高炉户间周旋,父子俩各司其职,他也免一遭唠叨。
这些时日,周允一直都把心思都放在冶坊的主棚屋,这是坊里最大的场地,经年累月损耗最为厉害,每年春夏淡季,都少不了一番培修补葺,这回借着官府拨款出资,爷俩叫上叶丛商量一番,索性大张旗鼓地修整。
最近坊中旁的小棚屋,正紧急赶制一批锄头镰刀、铁盆秤砣之类,还有周氏冶坊最盛名的铁锅炊具。
周四海算盘打得响,虽说接下了官家的活,可自家的私活也不能落下,二月底商队西行贸易,又是一笔生意。
酉时天黑,饭后加火班。
待天黑透了,日工便挨个到账房去领工钱,这个空当,周允回了房,刚换下脏衣裳,门被敲响了。
“师父。”周允开门,门外寒气混着铁炭气味扑面而来。
叶丛走到锅架子前坐下,瞧一眼书桌上的图样,语气温厚问道:“还在琢磨图纸?”
周允应声,烛光在他眉眼间跳动,他带着惯有的冷峭和决绝开口:“您不必再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