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弈瞳孔微缩:“你要办自己的学院?”

    “不止。”林清源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科举’——通过考核,筛选真正有才学、有品德、且认同我们理念的人。不拘出身,无论男女,唯才是举。”

    萧玄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可知,这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林清源坦然道,“所以这事要隐秘进行,从长计议。先以现借助一些别的名头试探一下,若是可行,就慢慢铺开。等时机成熟,再……”

    他没说下去,但萧玄弈懂了。

    两人相对沉默。都尔玩累了回来,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晓晓已经知趣的回去了。

    许久,萧玄弈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有多大把握?”

    “没把握。”林清源实话实说,“这是一场豪赌。但顾衍的出现提醒了我——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将来就算得到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又一个被官僚集团架空的皇帝。宝安城现在的一切,也会在旧制度的侵蚀下,逐渐变质。”

    他蹲下身,轻轻摸着都尔柔软的耳朵:“我不想那样。我想让蓝寡妇那样的学校,开遍大雍每一个城镇;想让陈观那样的寒门学子,有条公平的出路;想让晓晓……还有将来更多女孩子,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萧玄弈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家伙,心中装着比他想象的更广阔的图景。

    “好。”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放手去做。王府的财力、人力,随你调用。但记住——一定要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林清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同意了?”

    “我说过,”萧玄弈转开视线,看向庭院中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你想做的事,我会尽力成全。”

    他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与其小心翼翼,不如放手一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城。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唐玉颜正对着一面铜镜——不,现在应该说玻璃镜了,那是前日从绣云阁送来的试用品——整理帷帽的黑纱。

    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心。这副皮囊,是唐家与那神女在交易的代价,代代相传,无解无救。

    他早已学会不去看,不去想,只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事。

    敲门声响起。

    “公子,绣云阁的苏掌柜来了。”小厮在门外禀报。

    唐玉颜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了稳心神,将帷帽戴好,黑纱垂落,遮住所有情绪。

    “请苏掌柜进来。”

    门开,苏瑾一身素雅的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珍珠簪,清丽干练。她进门,目光在唐玉颜帷帽上停留一瞬,便得体地移开。

    “唐公子。”

    “苏掌柜请坐。”唐玉颜亲自斟茶,“可是有好消息?”

    苏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主家回信了。”

    唐玉颜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问:“主家如何说?”

    “主家说,”苏瑾看着他,“若唐公子真有诚意,可来北境一见。但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唐玉颜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何时动身?”

    “若公子方便,三日后有商队北上,可同行。”苏瑾顿了顿,“北境苦寒,与江南迥异,公子需早做准备。”

    “无妨。”唐玉颜端起茶杯,透过黑纱,他能看见苏瑾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担心自己的面貌会吓到主家吗?

    他早已习惯。

    “三日后辰时,绣云阁前集合。”苏瑾起身,“唐公子,北境之行,或许会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物。望公子做好心理准备。”

    “苏掌柜指的是玻璃的制法?还是这北境有比我还吓人的东西?”唐玉颜直接问。

    苏瑾微微一笑:“都是,也都不是。公子去了,自然明白。”

    她行礼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唐公子。”

    “嗯?”

    “北境有位圣子,是主家极其看重之人。”苏瑾斟酌着用词,“他……不太在意世俗眼光。公子与他相处,或可自在些。”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离去。

    唐玉颜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坐下,拿起那封信。信纸普通,字迹却力透纸背,锐利张扬,与苏瑾娟秀的笔迹截然不同。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唐二公子:苏瑾已传汝意。北境苦寒,非享乐之地。若为求利,江南足矣;若另有所图,三日后见。”

    没有落款。

    唐玉颜的手指摩挲着这封信,越是神秘,越是危险,他越想去。因为商人都知道,风险越大,回报越高。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三日后么?”他低声自语,帷帽下的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光。

    或许这趟北境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苏州城华灯初上,笙歌隐隐。而北方的天空下,宝安城的春雨,唤醒了在冬天沉睡的万物。

    都尔在廊下翻了个身,梦呓般呜咽一声,将黑色的鼻尖埋进前爪,沉入温暖的睡眠。

    第55章 土豆宴he

    温室的泥土散发着潮湿温热的气息。林清源蹲在苗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垄刚刚被小心拨开的土。

    “长……长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黄老伯笑呵呵地摸着花白胡子,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长出来咯!长出来咯!”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又快,林清源只能勉强听懂几个字,“……红薯嘛,还差一点……但这个洋芋……哦哦,你们叫土豆……不得了哟!”

    老人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捧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块茎。他轻轻抹去表面的土,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表皮。

    “公子你看!”黄老伯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子,“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洋芋!你那个肥……太了不起了!”

    林清源凑过去看。那土豆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圆滚滚、沉甸甸的,在老人掌心散发着泥土与生命混合的质朴气息。他接过土豆,入手微凉,表皮还带着刚从地里出来的湿润感。

    “快!快都挖出来看看!”林清源也顾不上矜持了,挽起袖子就上手。

    两人像孩子寻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扒开每一株苗下的土壤。每挖出一个,黄老伯就发出一声惊叹:

    “哎哟!这个更大!”

    “看看这个!一窝八个!八个!”

    “了不得……真了不得……”

    温室内回荡着老人抑扬顿挫的惊叹声和林清源压抑不住的轻笑声。泥土沾满了他们的手、袖口,甚至脸上都蹭了几道,但谁在乎?当最后一株苗下的土豆被取出,整整齐齐堆在木筐边时,两人看着那四大筐沉甸甸、黄澄澄的收获,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然后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四筐……”林清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些土豆,心里飞快计算,“一袋种薯,变四大筐……扩种面积至少能翻二十倍。等到夏天……”

    “等到夏天,这些再种下去,”黄老伯接话,眼里闪着农人特有的、对土地馈赠的虔诚与喜悦,“公子,你这宝安城,以后再也不怕饿肚子咯!”

    他蹲下身,爱惜地抚摸着一颗格外饱满的土豆,喃喃道:“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徽州到湖广,见过旱,见过涝,见过蝗虫过境颗粒无收……要是早几十年有这东西,有公子这肥……多少人能活下来啊。”

    林清源沉默地拍了拍老人的肩。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土豆,是希望,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可能。

    “黄伯,挑几个品相好的,”他直起身,“让厨房做了,给大家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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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大厨盯着手里那个黄澄澄、圆滚滚的“土疙瘩”,一脸狐疑:“公子,这……真是吃的?咋吃啊?”

    林清源正在水盆里洗手,闻言笑道:“好吃着呢。煎、炸、蒸、煮、烤……都行。做法简单,顶饱,味道也不错。”他想了想,“今天人多,每样都做点吧。炖土豆块、炒土豆丝、炸土豆条、蒸熟了捣成泥……嗯,再弄点椒盐。”

    “椒盐?”胡大厨眨眨眼。

    “就是胡椒粉和盐混一起。”林清源解释,“炸好的土豆条蘸着吃。”

    胡大厨似懂非懂,但还是麻利地应下,提着篮子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接着是油锅滋啦的欢快响声,混合着食物逐渐成熟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王府后院。

    萧玄弈把能叫的人都叫来了。韩猛一身短打,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沈知节穿着官服;李茂才富态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顾衍牵着萧玄墨,林晓晓则紧紧挨着哥哥。再加上萧玄弈的熟人,偏厅里坐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