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龙虎街

    不可能忘记。时盛更惊讶的是,他随便教她的东西,她不但记得,还这么熟练,那起码是十年前的事了。

    余桥看出他的惊讶,垂眸收刀,“平时我都不带匕首的,太危险了……有时候在吧台里切柠檬时耍几下。”她自嘲一笑,“不好的东西我学得可快、记得可牢了。”

    时盛的目光掠过她指间的戒指,那道细细的金圈在昏暗车厢里依然刺眼。就在半小时前,他是真的打算放倒她,强行带她离开的。

    打消念头只因为这枚戒指——它不仅代表着另一个男人的承诺,更照见他时盛永远给不了她的安稳人生。

    终究还是,“不配”。

    时盛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住我说的,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用真名。找到人之后马上去鬼叔的疗养院约权叔见面,请他带你去见陈老爷子或陈老大。动作一定要快。”

    余桥颔首。江湖事终究要按江湖规矩来了结,一如当年与玄武斗殴时那样。

    “他们要是问起我……反正我人走了,有什么说什么。”

    余桥闷闷应了,低头摸了摸搁在腿上的枪的膛线,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人可靠吗?”她问,“尤里拉的姑娘,送车的,给传呼机的……”

    “现在计较这个晚了。”时盛搭住方向盘,“只要船开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句话听着刺耳,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沉默须臾,时盛拍拍方向盘,“后备箱里有汽油桶,到了加油站一定要备油装满。别的没什么了,我走了。”

    “一路顺风”、“平安”之类的话在余桥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被咽了回去。

    这种话,说了像是诀别。哪怕这一别,确实再难相见。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戴着戒指的手指,转念想告诉他,她说谎了,这才不是求婚戒指。

    可这种澄清,想表达什么?根本没有意义。

    时盛坐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最终,他只是搓了搓他短短的毛寸撂下句“走了”,开门下了车,大步朝前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被夜色一寸寸吞没,余桥突然浑身发冷——就像当年在观众席里遍寻他不见时那样刺骨的寒意。

    凭什么总是他在离开?

    “......时盛!”

    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的。

    原来如此。身体早在她意识到之前,本能地封住了所有告别的话语——只为不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男人的背影僵在路灯下。理智叫嚣着不要转身,脖颈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他看见那个他配不上的姑娘朝他奔来,带着雨季才会有的微微凉意撞进怀里,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有液体沾湿了嘴边的胡茬,滋味咸涩。

    等回过神来,黑色丰田车已经甩尾而走,隐匿于夜色中。

    第46章 46 战士

    凌晨五点半,蛟梢湾码头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邮轮黑黢黢地卧在水面上,舷窗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在雾气中洇成昏黄的圆斑。

    几个尤里拉妓女打着呵欠走下舷梯,她们刚招待完的水手们在高高的船舷边站成一排抽着烟。有人吹了声口哨,一个姑娘回身,送出一记飞吻,男人们放肆地笑起来。

    时盛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瞄了眼那方的热闹,又看了看四周,随手将折磨了他一路的高跟鞋扔进海里。

    四十多分钟前,他按计划换了女装,走出班查兰,拦了的士来码头。没有可疑的车辆尾随,他的伪装逃离术凑效了。的士司机甚至向他询价。

    若不是记挂着那辆开往山瓦的黑色丰田,他高低要逗那色鬼司机玩一玩的。

    不知余桥那边是不是也顺利。算起来也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该出城了。

    来到码头后,时盛躲到了先前假装散步时选好的隐蔽点,观察了好一阵,确定无碍后,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余桥给他买的衣服。

    轻装上路,那些花哨松垮的衬衣西裤都不要了,只带她给买的黑白两色t恤、牛仔裤、球鞋和内裤。

    想起她说她给买的内裤“尺码友好”,他仍忍不住要笑。

    行李里唯一“多余”的东西是从她家顺走的辫子和装辫子的枕套。虽然枕套因为让玛丽安保管了几个小时而沾了些廉价香水味,但不要紧的,香味会散,而余桥的气味已经渗透了纤维,只要不洗就一直会有。

    时盛从枕套里拿出辫子。它沉沉的分量十足,抓捏起来有种微妙的近似肉感的弹性,像某种活物。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想象这样的辫子,两根坠在脑袋上到底有多沉。

    以前他曾劝过余桥把它们剪掉。

    那年她升入国三,上半学期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锦标赛参赛资格,于下半学期开学前受邀参加了赛事方主办的赛前半封闭培训。这培训为期十天,旨在让选手及其主教练统一了解比赛规则,以便及时调整接下来的备赛训练计划。

    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其实就是个捞钱的幌子——规则每年是会有局部调整,但大体上都一样。明明是把人集中起来,几个小时就能讲清楚的事,非要大张旗鼓地弄,还要收食宿费、指导费、保险费……拉拉杂杂一大堆的费用。由于教练也得参加,选手还得把教练那份钱也出了。说是说不参加也行,但据传,不参加的人最后都因“犯规”而无缘晋级。

    塔国的事就是这么扯淡。

    余霜红当然不可能不让余桥参加。准备那么多年,临门一脚,省那点钱就是脑子坏了。给余桥报了名,她也跟着去了,“红豆”下午的生意交给时盛代管。

    母女俩走后,时盛有点心神不宁。他总是忍不住阴谋论地想,有人会因忌惮余桥的实力而害她。

    他每天都盼着余霜红打电话来问酒吧的情况。可每次电话一响,他又会腿软,生怕她突然宣布个类似余桥受伤了之类的噩耗。

    捱了一星期,时盛实在受不了了,在电话里问余霜红,他能不能过去,反正也快结束了,他可以顺便把她们接回来。

    怕她不同意,他提前找好了临时帮忙看场子的人,还说愿意自己付钱给人家,同时也会弥补两个下午没营业的损失。

    他如此恳切,余霜红不忍心拒绝。

    于是第二天凌晨,“红豆”一打烊,时盛便开着跟权叔借的车出发了。

    他当时完全不会料到,那一趟奔波,改变了他的人生。

    训练营的场馆在嵊武郊外一个靠海的镇子上。时盛找过去时,那里还没开门。他只能先在车里小睡。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一阵嘈杂,他睁眼一瞧,蒙蒙天色里,一群人正排着队从车前跑过。

    除了带队的男人,跑步的清一色是穿运动短裤的女孩子。奇怪的是,她们脚上踏的不是运动鞋,而是拖鞋。

    太阳出来前的清晨最适合到户外练体能。时盛料定她们就是训练营的选手,连忙下车来看,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挂着两条粗黑辫子的圆脑袋。

    他没喊,而是锁上车,跟着队伍往前跑。

    目的地是沙滩。到了那里,女孩们纷纷脱了鞋,赤脚做起了准备活动。

    就在时盛以为她们是要在柔软的沙地上练习摔跤时,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再次跑了起来。

    余桥跑在最前面。

    时盛很是惊讶。沙子又厚又软,踏上去力气就会被吃掉大半,比在硬质地面上跑步费劲得多。非但如此,沙子还会磨脚。

    这是什么鬼训练?

    等女孩们都跑出去了,时盛拿了烟和水同带队的男教练套近乎,说自己是来看妹妹的。

    一听说“妹妹”是余桥,教练立马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时盛,这叫阻力跑训练,每天早上跑五公里,对提升脚力有帮助。

    “是不好跑,很多人都受不了,每天都有人请假。今天也是,你看就没几个人嘛!但余桥不,她每天都参加。脚磨破了也不请假,咬着牙硬扛。晚训结束后,自己还会再来跑个几公里。”

    “她很不错的,知道自己更擅长打站立就拼命练腿脚。我们都觉得她是这批里最有希望夺冠的……至少是前三甲。”

    拖着辫子的背影变成了远远的一个点。时盛忽然记起她兴奋地说太阳能灯的模样,碎发在脸边飞扬,衬得那圆脸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暖洋洋地烘得人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站着眺望了一会儿,他走开了。

    不该打扰她。

    下午接近饭点时,时盛才又到场馆去。终于看清了那里的环境后,他简直想把主办方的人抓起来打一顿——那地方,寒酸得令人发指。

    钢结构搭出的框架顶着铁皮瓦,“屋顶”和“墙壁”之间留着无法咬合的三角形空隙,地面是没有做过任何处理的普通水泥地。面积是大,足有近千平方,拳台也多,足有五个,可怎么看都不是专业的体育训练场,更像被清空大排档或是厂房。热浪从缝隙里涌入场馆内,弄得里面比外面更闷热。别说冷气机了,连风扇都没有,光是站在里面都汗流浃背,更别说运动了。所有选手都像是从海里捞起来般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