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龙虎街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怠慢。

    数条小腿、数个拳头,一刻不停地冲击着沙袋,精准狠厉的力量与不可动摇的决心沿着吊着沙袋的铁链汇聚到钢架上,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

    那是一群即将与命运上场较量的战士,只要眼前有沙袋就会自主地练起来,不会因为环境不好或听说这是个骗钱的局就敷衍了事。

    时盛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余霜红。几天不见,她比在酒吧里上班时憔悴。

    他能猜到原因,没说什么,只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来。

    嗡嗡声震得骨头发麻,胸腔也与之共振。

    时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选手,估算着哪一个可能与余桥同量级。不管是哪一个,只要一想到那些拳脚会落到余桥身上,他的心就会被无形的手提起来,再狠狠砸到地上。所以目光再放回余桥身上时,她像被热气稀释了一般模糊了。

    苦。艰苦、辛苦。不是才知道练格斗苦,也不是才知道余桥练格斗。只是奇怪,在来这里之前,时盛从没有对她正在经历的“苦”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感受——心疼之余,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忍不住要责难身旁的余霜红:“这几天看她这么拼,你也不好受吧?后悔吗?你太残忍了。余桥被你逼得连正常的交际都没有,被你逼得甚至会逼自己吃苦……不念大学也有不念大学的活法。”

    余霜红缓缓转过脸,淡声道:“一无所有的孩子,要改命就得先拼命。这一点,你不是早就了解了么?哦……”她突然露出轻蔑的微笑,“我忘了,你失败过一次,所以再也不敢那么想了。阿盛,这就是你配不上阿桥的另一个原因。你太懦弱了,跌倒了就躺着不动了。”

    这些话随着不绝于耳的嗡嗡声灌入体内,几乎震裂了五脏六腑。

    余桥见到时盛,开心得语无伦次。发梢在滴水,她像拧毛巾似地拧了拧。汗液啪嗒啪嗒打落在地,时盛垂首去看,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光洁发亮的结实小腿。

    那种光泽并非因为皮肤保养得当,而是常年的撞击,硬生生断绝了毛囊的活力,似乎也凿平了皮肤的纹理,同锋利的刀刃必定雪亮光滑一个道理。

    时盛不忍再看。再看该暴露情绪了。他于是故意像平时一样讨厌,手闲闲地去掂她的辫子,然后嫌弃道:“重死了!又不好洗!剪掉!”

    “不!”余桥打开他的手,“我要辫子!辫子好看!”

    再是不拘外表,作为一个小女孩,她也有自己的审美追求。

    那一刻时盛实在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那天夜训结束后,他陪她去沙滩赤脚跑步。

    海边潮湿的空气跟沙子一样会绊人,才跑了数百米,时盛便觉得肺被灌满了水。

    “你要分开脚趾,用脚趾碾沙地,增加摩擦力,就不会使不上劲儿啦!”余桥指导道。

    时盛照着试了试,果然。

    掌握了诀窍,没那么吃力了,可他还是不能完全跟上她的速度。

    她跑了一截又折回来与他同行,看起来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你不用等我。”时盛说,“你跑你的,我会追上你的。”

    余桥摇头,“你追不到的,我本来脚力就快,这几天练下来更快了。”

    追不到,等不到,不配。

    时盛突然想停下来,咬咬牙忍住了。

    跌倒了就躺着不动了,失败了就认了命了。

    别这样,别再懦弱了。

    “余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连三甲都拿不到,怎么办呢?”

    “再来。”女孩不假思索,“按规定一个人可以连续参加两次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时盛仍要追问:“那又得再吃一遍同样的苦,同时,因为是最后的机会,压力也变大了。你还要再来吗?”

    “要。”余桥坚定地说,“既然有机会,管它是第几次,为什么不要呢?”

    阿盛,要不要做线人?辛苦几年,换个新身份远走高飞,摆脱陈家的控制。

    好好想想该何去何从,不要一直当个混混得过且过。

    这些话原本像一个个气球,轻飘飘地浮在脑袋里,偶尔碰到思绪上,挥挥手赶开便是。

    而那个当下,“小太阳”的光芒刺爆了“气球”,一些种子纷纷扬扬埋进了心底。

    ……

    嘀嘀!

    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时盛的回忆。

    海天交界处已泛起了蟹壳青,乘客陆陆续续来了。

    一个司机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正准备取行李时,慢他一步下车的女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她好像哭了。

    时盛下意识地触了触嘴角。尽管出门前已经把胡子剃干净了,可那种被浸湿的冰凉感觉似乎还在。

    揉捏着辫子发了会儿呆,他把它装回枕套里收好,然后拿出那张明信片似的船票,唰唰撕碎,挥手一扬。

    碎片没有像被放飞的蝴蝶一样纷飞,而是格外实在地跌落到了海面上。

    第47章 47 加油站

    周一上午七点多,周启泰健完身回到公寓里正准备洗澡,便接到了余桥的电话。

    “周启泰,今天签了新公寓的租约,你就搬进去吧!月底,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他有些意外,问着“这么快就想好了”,顺手摁下来电显示的按键。

    不是“红豆”的座机号。

    “想好了。”余桥说,“住在一起我才能更了解你。”

    “你在哪儿?”周启泰问,“这个点才打烊吧?你怎么不用店里的电话?”

    他这么敏感,余桥也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加油站玻璃门外,一辆高柜大货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

    过去几年,余桥时常开车进出,但范围仅局限在唐人街附近和上城区曼宋沙公寓那一带,连市区都很少逛,更别说独自出城了。因此出城的路都是时盛告诉她的。

    三条路线,两条因事故临时封路,一条因她开错路口而不得不折返。好不容易走上正途,那条路竟堵起车来。

    再是周一,也尚未到早高峰时段。运气实在差得出奇,余桥预感也不好,方向盘直在汗湿的掌心里打滑。直到随车流缓慢经过事故现场,看到歪斜的轿车和闪烁的警灯,她才稍稍松口气——不过是普通的酒驾事故。

    想必那两条路上的也是。毕竟周末才刚结束,糊涂的醉鬼不少。

    尽管是这么想的,余桥仍不敢掉以轻心,出了城后很快碰到了加油站也没停车。直到按着地图标注的路线,从高速转到了国道上,才小心地驶进了遇到的第一家加油站。

    彼时已经太阳已经露出了半边脸,余桥买完备用汽油后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周启泰打个电话。

    他十分支持她拿走巧姨的股份,甚至像看到了自己投喂的温驯的野生动物突然表现出了主动捕食的野性般,难掩惊喜与兴奋。他的日子太顺遂了,总爱找些刺激。这让余桥不太舒服。但好歹他能帮上忙,也就不计较了。眼下情况失控,千万不能连累他。

    况且,既然戴上了他给的戒指,凡事都该有个交待才对。

    “是……我不在店里,出城去办点急事,跟你说一声。”

    余桥捂住话筒张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后才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不要去龙虎街。”

    周启泰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

    余桥握紧话筒,迅速编了个谎话:“店里没事,是我家里的事,得去办一办。”

    “家里的事?”周启泰愈发奇怪,“你家里不就你和你妈妈,你妈妈已经不在了,还能有什么事?”

    余桥一愣,蓦地恼火起来:“你很了解我家吗?你连我家的门都没进过,知道什么?”

    周启泰被噎住。确实谈不上了解。她从不多说,他也没问过,了解的仅仅是他看到的。

    而他此刻的沉默在她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上再添一把火,烧得她咄咄逼人:“我问你,知道什么是‘玛巴埃’吗?”

    周启泰猜不到余桥要表达什么,只隐约感觉如果再不出声,她的火气会越来越大,只好答道:“知道。就是靠打黑拳挣钱的……穷人。”

    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居然知道。余桥猜他应该去看过地下拳赛,火气不减反增,干脆挑衅道:“我爸就是玛巴埃,我是玛巴埃的种,怎么样?”

    对面又沉默,她便撒谎撒到底:“他死了,我现在要去他老家办丧事,怎么样?不可以吗?”

    “丧事?!”周启泰失声叫起来,“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你!”

    “不要你管!”

    “……阿桥,你还好吗?”

    “好得很!”他的关切莫名让她有了一种充满恶意的兴奋,“他死了我很高兴!他对我和我妈不好!不闻不问……该死!”

    “阿桥,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用不着!反正你也看不起我,现在更有理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