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品:《月光谣

    碧茹点点头,说道,“事情我早几日已经同林先生谈妥了,昨日去灵堂,原不过是旁观的,实在是今井逼人太甚,忍不住说了几句。”月银道,“今井这个人心思又细,计谋又多,赵先生被他盯上了,还是早些离开上海的好。”碧茹点点头道,“我等下去芝茂坟上看一眼,下午就走了。”月银道,“我如今身份不便,不能送您了,愿赵先生一路平安。”赵碧茹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送走了赵碧茹,两日后,吴济民带着瑶芝,芝芳伴着红贞,带着芝茂灵牌,一同启程回了桐乡。临近年关,家里一下子空寂起来,月银索性将心思放在帮务上,每日忙忙碌碌,倒不知觉日子渐渐近了除夕。

    另一头,还有一个感到年不好过的人,正是狼狈退败的徐金地。那日从灵堂离开后,桃园帮随即发生了内乱,徐金地借今井之力坐上帮主之位,原就有些帮众心怀不满,如今见他遭今井遗弃,这一干人再无顾忌,不但逼着徐金地逊位,更要求他从此退出桃园帮。徐金地手上却也有一批衷心追随的兄弟,两方人马先是言语冲突,随后发生了火拼,徐金地虽侥幸得胜,手下亦是孙兵折将,桃园帮自此元气大伤。

    这是后话。却说当日傍晚,阿金回到家中,刚走到巷口,忽然察觉不对——往日这个时候,母亲牌局未散,巷中往往停着好几辆汽车,可今天整条巷子干干净净,连个过路的人都见不着。徐金地登时汗毛竖立,拔腿就往回跑。他这一跑,身后即刻传来枪声。也幸好是当时天色已晚,加上阿金熟悉地形,在巷中迂回了一阵子,终于甩掉了日本人。

    虽是隆冬时节,阿金连惊带跑,冒出浑身热汗,躲在街角喘息了一阵子,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今日原本距离兰帮帮主之位仅有一步之遥,偏生是功亏一篑,从云端跌落谷底,如今虎狼环伺的境遇,竟然比自己初入江湖时还凄惨数倍。阿金想到日本人在他家中埋伏已久,父母亲和太爷爷不是被今井捉了,便是已经死在他们手上,心里头愧疚之余,对林埔元、蒋月银、谭锡白三人生出浓浓恨意,心中立誓,定要让几人对自己失去的一切加倍奉还。

    第62章 姻缘

    送了母亲他们返乡后,日子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月银将手头上的事暂且搁置,早早到了光明帮。何光明大喜之日,又适逢春节,只见四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众人见她来了,一口一个月姑娘叫的好不亲热。于劲松道,“蒋小姐今时不同往日,可是兰帮的帮主了。”周嫂说,“就是到了天庭王府,姑娘也还是姑娘。”说着拉她到了内堂,只见屋中崭新的陈设,鸳鸯衾,新打的红木家具,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月银道,“这新房布置的真好。”周嫂笑道,“你还没见新娘子呢,新娘子更好。”

    过了片刻,何光明陪着韩秀姑进门,见她换了紫云锦的绣花旗袍,挽起发髻,略施脂粉,模样十分端丽秀美,与何光明站在一处,正应了一句男才女貌。月银笑道,“我怎么没想到,五爷和秀姑在一起竟是这样般配。”韩秀姑听她夸奖,只是痴痴笑着,何光明却登时红了脸庞,煞是不好意思。

    月银道了恭喜,将一封红包塞给两人,何光明说什么也不肯要,月银道,“你莫道我如今阔绰了,这里头没有多少钱,一点意思,图个喜庆就是。”何光明这才收了,说道,“事情的经过二爷都告诉我了,也不知道是该祝贺你好还是担心你好。”月银道,“事已至此,不用多想。”何光明道,“我是怕那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徐金地,必然也记恨上你了。”月银道,“我和他们的梁子结下也不是一天两天,时候到了,自然就清算了。五爷不必挂怀,是福是祸,尽人事听天命。”何光明点点头道,“难得你有这样的襟怀,说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月银笑道,“今儿是五爷和秀姑的好日子,我果真得多喝几杯呢。”

    傍晚时分,婚礼开始,由于劲松任司仪,因月银是两人月老,便请她做了证婚人。

    笑闹声中,周嫂搀扶新娘在堂前立定,于劲松吼一嗓子“新人一拜天地”,何光明和秀姑已经磕下一个头。这时何光明等人均是请月银上座。月银道,“这怎么行,我这点年纪,你们把我当作高堂拜,可要折寿的。”何光明道,“你做过秀姑的老师,人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自然是秀姑的高堂;再者姑娘的大恩,于我何光明就如再生父母,我今日拜你一拜,更是顺理成章。”说着强按月银就在椅子上坐了,于劲松道一声“新人二拜高堂了”,何光明和秀姑已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再一声“夫妻对拜了”,秀姑只见月银起身,就要向她又拜,周嫂赶紧扶着她说,“错了错了,你的丈夫在这边呐。”众人大笑声中,何光明和韩秀姑拜完第三拜,已成了夫妻之礼。

    光明帮一干弟兄见成了大礼,纷纷来拜见,口中直叫“嫂子”,秀姑不明白这许多人为什么只向自己磕头行礼,觉得怪怕人,便往何光明怀里头钻。何光明红了脸,对周嫂说,“你先陪秀姑到里头去吧。”谁知秀姑听了,越发扯着何光明不肯放手,只说,“小五,你今晚上不陪我了么?”

    石万斤听了这话,一口酒喷了出来,大笑道,“大哥,怪不得这几天晚上弟兄们约你喝酒赌钱也不去了,原来是有更好的事。”何光明瞪他一眼,对秀姑说,“你听话,我一会儿就来。”秀姑死命摇头,任他怎么劝解,就是不肯松手。众人平日里只见何光明意气风发,怎见过他面对秀姑时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都觉得好笑。于劲松见他窘地满脸通红,说道,“五爷就先去吧,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洞房花烛之喜,酒咱们改日再喝也不迟。”何光明无法,招呼大伙儿吃好喝好,便由秀姑拉着往里头去了。

    何光明走后,众人自是开怀畅饮,石万斤头一个来跟月银敬酒,说道,“月姑娘,当日将你绑来,是我动的手,多有得罪之处,给您赔个罪先。”说着一饮而尽,又道,“第二杯是谢谢月姑娘至死不肯说出我众人藏身之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语落又饮一杯,再道,“第三杯是替我大哥敬的,多谢姑娘为大哥找来个好媳妇,给我们找来个好嫂子。”言毕再饮一杯。

    月银看他连喝三杯,面不改色,也佩服他好酒量,笑道,“你这几句话说的都好,只可惜我的酒量不如,就喝这一杯。”说着也举杯来饮,谁知道酒刚入口,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忍不得,一口吐了出来。石万斤只道她躲酒,笑说,“姑娘不喝,可是瞧不起我了。”月银摆摆手,按着胸口,直不起腰来。石万斤不依不饶,倒底一旁于劲松看了她脸色不对,劝下石万斤,赶紧招呼了周嫂来。

    月银略坐了坐,方觉得胸中平息一些,见大伙儿只顾着关切自己,宴席冷了场。说道,“我好些了,帮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于劲松关切几句,见她执意,便命周嫂陪着,安送月银到家。

    路上,周嫂说,“都怪这个石老三,就知道劝人家酒,也不顾人家会不会喝。”月银倒不是头一次喝酒,往日不觉得如何,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说道,“算了,万斤也是替五爷开心的。”又问周嫂说,“五爷和秀姑歇下了?”周嫂笑道,“不知道呀,才进房咱五爷就把我赶出来了,想是害羞呢。说来也怪,瞧咱们爷的脾气,单是拿秀姑一点辙没有,也不嫌弃秀姑痴傻,反而对她百依百顺,真不知是个什么缘分。”月银问道,“她的病,后来找人给瞧过么?”周嫂道,“怎么没瞧过,中医西医请了好几个,一点起色也没有。咳,其实依我说呀,医得好医不好也不要紧,我瞧着秀姑一天到晚开开心心的,又有五爷疼她,大家伙也喜欢她,不比我们这些个天天操心柴米油盐的强多了。”月银笑道,“您这话倒也在理,秀姑的病是因四毛起的,也说不定,她再有个四毛便好了。”周嫂笑道,“我也盼着呢。都说好了,等他们有了娃娃,我帮忙带。”

    却说月银这头往回走,大厅中光明帮众人仍在欢聚豪饮。石万斤不得意杯子,只抱着酒坛子喝,喝了几口,叫一声好,突然觉得双腿一软,跌坐地下。一个弟兄笑道,“三哥平日整日吹嘘酒量,今儿怎么醉的这么快?”说话间要来搀他,怎料到一阵晕眩,自己却也站立不稳,摔在椅子上。众人尚不明所以,已接二连三倒下。

    于劲松因有宿疾,不曾饮酒。见状心下已猜着七八分,用手蘸一点酒在舌尖,心中不禁大骇好。望着横七竖八的一地人,连忙吩咐十来个不会喝酒的女眷和几个守备的弟兄,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速由水路先行撤走,这头自来向何光明报信,才走得几步,突然听得轰隆隆几声,远处灯光明晃晃已经射过来。于劲松心下一沉,连忙由窗子遁入水中。过得一会儿,但见水面上红光映天,头顶团团热气传来,几座仓库都燃起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