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品:《月光谣》 如此在水中泡到半夜,浑身几乎冻得没了知觉,火光才渐渐暗了。于劲松撑着爬上岸来,但见几座仓库变作一片焦黑废墟,无暇救走的几十弟兄,已全部丧命火中。
另一头月银回到家中,见是天色晚了,就让周嫂留下一夜。自与张少久商议了一阵子初五宴会的事,直到半夜,才将睡下,忽然有人来报,说她舅公来了。
原来周嫂半夜心神不宁,听着响动,已经惊醒,看到于劲松一身狼狈出现,忙问道,“二爷,这是出什么事了?”于劲松一心悲愤,未语先泣,后才将事情说与二人。周嫂听闻丈夫遇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月银扶着周嫂,一边问道,“那五爷呢?”于劲松道,“没见着五爷和秀姑的尸身,想来是给钱其琛押走了。”月银心道钱其琛追捕何光明一年多,如今终于拿着了人,不知还要怎么折磨他,说道,“二爷且在我这儿住下,我问问看。”说着将电话打到了程家。
程东川半夜给闹醒,听了此事,只是大吃一惊,心道司令和钱其琛商议抓人,自己全给蒙在鼓里,实际防备的倒是蒋月银了,连忙解释了一番。月银道,“程伯伯,先前的事不说了,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何光明的下落。”程东川道,“他若没死,多半是囚禁在司令部的牢里,我这就去问。”月银放下电话,想了一想,按着钱其琛的行事作风,只怕他会毁尸灭迹,随即又将此事捅给了报社。
放下电话,三人坐在客厅中,睡意全无,直等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程东川处先来了信儿,何光明夫妻的确囚在军部中不错,只是陆孝章下了严令,他见不着,但一时半刻,也不至于危险。再过得些时候,报社方面传来消息,码头之状就如于劲松所述,记者已连夜写了稿子,今日一早排版上报,月银又将何光明的下落告诉了编辑,请他们务必在文中章明,以防钱其琛再暗中害人。
于劲松问道,“蒋小姐可是打算利用舆论的风向?”月银道,“民众对光明帮素有同情之意,加上这次钱其琛的行径,只要能掀起众怒,救人也多一分把握。”于劲松说,“还有一件事,昨天万斤他们躲出了海,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给钱其琛追上,还想麻烦蒋小姐帮忙去接头的地方看一看。”月银道,“二爷放心,这件事我会管到底的。”于劲松听了,站起身来,对她深鞠了一躬。月银忙道,“二爷快起来,这是见外了。”于劲松说,“您三翻四次施以援手,我替大家伙谢谢您。”月银叫周嫂扶他坐下,说道,“二爷,有几句话我一直想说,但又觉得不合适。你当真要报恩,就听听我的话可好?”于劲松说,“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月银道,“我敬重诸位弟兄都是好汉,可平心而论,无论你们做多少杀富济贫的事,毕竟改不了这个世道,如周嫂般的家眷,日日提心吊胆,你们的孩子,也只好藏头缩尾的做人。此次若平安救得五爷回来,我想请五爷和诸位弟兄勿要再重树光明帮的大旗,如今国难为先,若各位弟兄有心,或是投军报国如何?”月银的意思,其实于劲松早有考量,与旁人走投无路不同,他加入光明帮,全因和何光明一番私交,心底里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倒也谈不上有多赞同,如今听了月银的话,点点头道,“不瞒蒋小姐说,其实我也早有此意,只是开不了口。等这次事了了,我会和五爷好好谈一谈的。”月银又交代周嫂说,“这几天你随二爷都留在我这。对我家中的仆人也别漏话,只说是乡下的舅老爷来看我。”
安排好了,想着饿了一夜,正要去厨房吃些东西,结果才一起身,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周嫂惊叫一声,月银已经昏在了地上。
第63章 惨案
月银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周嫂见她睁眼,连忙唤来了于劲松。月银坐起身来,问道,“几点了?”周嫂说,“七点多了,姑娘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于劲松问道,“怎么样了,还晕么?”月银道,“好多了。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于劲松道,“都顺利,万斤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平安。案子的消息报上也刊登出来了。”月银道,“报纸呢,我瞧瞧。”于劲松道,“你才好,晚些再看吧。”月银不依,于劲松只好给她拿来,这才知道,烧死的一共是二十七人。月银气愤道,“就算是真的贼匪,也是人命,钱其琛如此滥杀无辜,这件事绝不能这么完了。”于劲松道,“按官方的说法,人都是持械拒捕时被击毙的。”月银道,“他们杀人放火的,还有理了?”于劲松道,“说是这样说,不过大家也不是傻子,没人信的。”月银问他,“兄弟们的尸身现存在哪儿?”于劲松道,“在广慈医院的停尸房,多亏了记者到的及时,否则只怕早被毁尸灭迹了。”
过了一会,周嫂端着晚饭回来,月银问她,“去市政府门前喊冤,你敢不敢?”周嫂听了,眼泪直流,说道,“老周都死了,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怕。”月银对于劲松说,“你将愿意去的家属都召集来,一起去市府门前伸冤,要求惩治凶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于劲松道,“咱们向政府施压,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月银道,“不去施压,这件事必定不了了之了。”周嫂顾虑道,“老周死就死了,可五爷还活着呢,还是把他救出来要紧。”月银道,“你放心,五爷要救,周大哥他们也不会白死的。”周嫂心里感念,说道,“姑娘,我们真不好意思麻烦你,可除了你,我们也真不知道该找谁去。”月银宽慰她道,“咱们之间不必见外。”周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将托盘给她端到眼前来,说道,“姑娘快吃些东西吧。”
月银见碗里盛的白粥,配着雪里蕻、炸小鱼、腌萝卜、酱豆腐等几色小菜,不觉食指大动,趁热喝了两碗粥,将小菜一扫而空,又吃了几个生煎馒头才放筷。周嫂见她胃口奇好,心里也跟着高兴,说道,“姑娘爱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月银道,“这些菜都好,特别是这个腌萝卜。”周嫂笑道,“就属这个菜最粗了,难得姑娘喜欢,我回头再多备些。”
月银睡了一天,吃多了饭,起身在屋子走动。挪不几步,忽然见桌子上放着一封喜帖,伸手取来,一边问道,“白天有人来过了?这又是谁要结婚了?”周嫂刚要拦她,于劲松微微摇头,月银已将贴子张开,只见上头写着:
谨詹于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于国际饭店举行结婚典礼并敬治喜宴,恭请阖第光临。谭锡白、岛津千代鞠躬。
两人见她对着请柬看了又看,心中均暗自担忧。但自始至终,不见她神情有半点波澜,及至把请柬合上,月银淡淡问道,“这是谭锡白送来的?”于劲松道,“是上头这位岛津小姐。”周嫂道,“姑娘没见这个女人,可不讲理。我们说你不舒服,在里头休息,她硬要闯进来看呢。多亏了二爷,跟她扯了半天的道理,好歹拦下来了。”月银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于劲松道,“就和周嫂说的一样。”月银说,“她长得漂亮么?”于劲松不想她问的是这个,想了想说道,“她穿的男装,也看不出漂不漂亮。”周嫂于此事上却是敏感多了,赶紧说道,“不男不女,连咱们姑娘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月银问道,“她还说什么了?”于劲松道,“因没见着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们转达一声,请你参加婚礼。
月银哼了一声道,“她这是跟我示威呢。”于劲松道,“蒋小姐要去么?”月银道,“人家上门来请,我总不好驳人家的面子罢。”于劲松听她语气不善,说道,“我看这是岛津小姐自作主张,未必是谭先生的意思。”月银道,“人家马上就是夫妻了,谁的意思有区别么?”于劲松见她似有些恼意,心想此事毕竟是他们的私事,便不再言语了。
因是除夕夜,外头鞭炮炸的响,加上那封贴子压在心上,月银辗转反侧,直到时钟打过十二点仍是睡意全无。此事前因后果虽然不清楚,可一来谭锡白答应过自己,不会和岛津千代生出牵连,二来就算有些不得已的原因,这件事他也该先来跟自己讲明白了。如今岛津千代先上门挑衅,月银越想越气,索性披衣起来,到院子散步去了。
入了二月,天气已经回暖,风不像一月里那么刺骨了。月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除了谭锡白和岛津千代这桩婚姻,心里头一会是何光明夫妇新婚之夜遭难,二十七条无辜人命就此陨灭;一会儿是除夕之夜,不能与父母妹妹团圆;一会又是与舅舅生死相隔,与阿金反目成仇,她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忽然听着脚步声,月银吓了一跳。院子里没有灯火,可依稀一个轮廓,也辨认的出来是谭锡白,月银顿了一下,转头就走。锡白一把拉住她道,“我还以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是特地等我的呢。”月银道,“我没等你,谁等着你,你找谁去。”锡白笑道,“原来是气的睡不着呀。”月银道,“我就是气,你看我能让你顺利结成婚不能。”锡白道,“那可巧了,咱们俩想到一起去了。”月银听了这话,心里头的委屈倾泻而出,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锡白抱着她,只觉得怀里头捂了块冰坨子一样,说道,“你这是在外头站了多久了,我再迟来一会,你要冻成冰糖芦葫了。”月银破涕为笑,说道,“你才是冰糖葫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