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月光谣》 听了这话,几个堂主心里都是一紧。虽说兰帮与日本人不是一路,面子上总算和睦,哪怕陈寿松活着时,心里对日本人不满,并不曾撕破脸皮,实在是当中牵扯的利益纠葛颇为复杂。几人既知道月银舅舅是今井害死的,她又年轻气盛,生怕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今井的意图月银如何听不出来,说道,“今井先生别急,我上任伊始,料理完了的公事,自会来料理我的家事。”今井摇摇头道,“又是公事,又是家事,陈老帮主实在不近人情,怎么偏将这样的重任压在你一个年轻的姑娘肩上。”月银道,“姑娘又怎样?今井先生不闻佘赛花、花木兰的故事么?”今井道,“佘赛花上阵是因死了丈夫,花木兰从军全为父亲老迈。可如今除了蒋小姐,能够继承帮主之位的还大有人在,譬如曹先生几位,均是久在帮中十数年,难道不是由他们统帅兰帮更好?”
听着今井挑拨离间,曹四通等人连连推让,今井笑道,“几位怕的什么,兰帮是陈老帮主一辈子的心血,纵然他有言在先,我看还是选才取能为上。若真有比蒋小姐更合适的人选,能将兰帮发扬光大,想来老帮主也不会反对,蒋小姐也不会反对的。”众人虽知今井意在掀风起浪,但细细想来,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且不说蒋月银自己有没有服众的本事,但想她如今和谭锡白分道扬镳,谭锡白又摆明了是支持徐金地,曹四通几人虽嘴上谨遵陈寿松遗命,毕竟对她不会如同对陈寿松般死心塌地;而徐金地除了有日本人扶持,既能将桃园帮经营的风生水起,本就不是个泛泛之辈,若局势稍有扭转,曹四通他们说不定也会做个顺水人情,支持他上位。
要说这当帮主的心思,曹四通几人倒也并非没有过。那时候谭锡白忽然说要隐退,有一阵子,三人均是卯足了力气,想要博得陈寿松青眼。只是后来陈寿松看中了蒋月银,加上日本人搅和进来,三人却也渐渐看清了,这个帮主之位哪里是什么黄金宝座,倒如同个烫手的红炭团子,若拿捏不当,非但不能功成名就,反而会引火烧身。三人自问没有陈寿松的胆魄见识,而后便慢慢收敛起了争夺大位的心思。
如今听今井提及,曹四通忙道,“今井先生此言差矣,若老帮主突然离世,我们或者选才取能,另行委任帮主。但老帮主已有遗言,我们若不遵从,岂非让他死不瞑目?”今井道,“父业子继承,虽由来已久,未见得就是真理。譬如晋武帝司马炎身后,将皇位传给了傻儿子司马衷,结果引得八王之乱,将西晋王朝都断送了进去。想清王朝已经灭亡的二十余年,曹先生仍如此因循守旧,怕是有些不合时宜。”洪德高怒道,“你说谁是傻儿子。”今井笑道,“不过是打个比方,洪先生不必动怒。蒋小姐自然是天资聪慧,可做帮主未必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洪德高问道,“蒋小姐不合适,还有谁合适?”今井道,“我看桃园帮的徐金地徐先生就不错。”洪德高说,“徐金地是桃园帮的叛徒,这等背信弃义之辈,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帮主?”今井故作惊讶道,“徐先生背叛了桃园帮,有这样的事么?”徐金地道,“绝无此事。我桃园帮虽然是小帮派,但也知道忠孝仁义的道理,若我真做出欺师灭祖的事,大伙儿如何会奉我当帮主?”
徐金地叛帮是真是假,蒋月银心知肚明。说起来,当初便是因为徐金地叛逃,桃园帮的人才会追到家门口,和她们母女起了争端,她才会去冒用谭锡白的名号,乃至有了这后来种种意想不到的遭遇。如今听见徐金地矢口否认,月银若要指证他撒谎,势必牵扯出赵碧茹,在此事上,她与徐金地、谭锡白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谁也不会轻易开口,想来徐金地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方才敢当着他们的面信口开河。
洪德高被徐金地反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张少久接过话头道,“桃园帮与我兰帮泾渭分明,徐先生既已做了桃园帮的帮主,再理会我兰帮的事,恐将两者混为一谈,弄得兰帮不是兰帮,桃园帮不是桃园帮,我想无论是陈老帮主,还是桃园帮的岳老帮主,都不愿看到自己一生的心血不复存在。”张少久心思缜密,抓着徐金地话中的漏洞,反戈一击,徐金地登时张口结舌。今井见状道,“张先生此言差矣。陈老帮主建立兰帮,原不是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带领帮众安居乐业。既如此,兰帮能与桃园帮合二为一,大家的日子只会变好不会变坏,两位帮主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乐见其成。”张少久道,“今井先生怎么知道情势会变好?”今井说道,“请问张先生,是春秋战国时战火连天好呢,还是秦汉时天下安定好呢?”张少久道,“即便如此,徐先生出身桃园帮,如何能保证一碗水端平,不会厚此薄彼?”今井道,“若这样说,兰帮内亦有墨兰堂、建兰堂和寒兰堂的区分,三位堂主必然也是厚此薄彼之人了?”
张少久一滞,曹四通道,“我各堂的分别,如江浙的分别,虽有界限,但同属一国。今井先生所说的则是另一回事,如中日的分别,宗族、语言、习惯迥然相异,不可调和。”今井笑道,“曹先生说这个话,一定是因为没有去过满洲,在那里,中国人日本人亲如一家,相敬相爱,是一片共存共荣的乐土。”
曹四通道,“既然满洲这样好,何不在日本本土也建一个本州国,让那里的人只能说中国话,听中国人号令。”今井道,“曹先生有所不知,我日本国许多习俗正是沿袭于中国的唐朝。唐朝时中国强盛,日本弱小,所以我国有源源不断的留学生赴唐朝学习先进的文化和技艺,再将这些文化和技艺带回本土,可以说,日本就是一个复刻的大唐。而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又向西方学习了他们的制度和科学,变成了一个远比中国强大的多的国家。所以如今,中国向日本学习是理所应当的,只可惜贵国的百姓,失去了大唐的风采,却留存了虚幻的傲慢,不肯虚心向强者求教。不得已,我们只好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为的是使贵国的百姓潜心学习,早日过上和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
今井从江湖事论到国家事,饶是曹四通能言善辩,也不免有些气短。想起自庚子年来中国屡遭列强欺侮,时间过去近百年,情况并无实质改变。譬如在场宾客,十之八九都居于租界之中,而陈寿松停灵的地方,更是命名为万国殡仪馆,这恐怕是在中国以外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想的奇景。
今井见曹四通不再开口,颇为得意地望向人群。
这时候只听一个人说道,“满洲是地狱还是乐土,曹先生没去过,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第58章 对质
听见有人质疑今井,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站在人群后排,穿着打扮虽同现场许多贵妇无二,但举手投足间自然一股飒飒英姿。
谭锡白不动声色,徐金地登时脸色惨白,蒋月银见她先是一喜,随即却想,赵先生堂而皇之来到此处,可不知能否安然离开。
曹四通见她帮腔,恭敬问道,“恕在下眼拙,敢问夫人怎么称呼?”赵碧茹道,“弊姓赵。与陈老先生素不相识,只因仰慕先生为人,特来悼念。”曹四通见她不愿表明出身来历,亦不追问,说道,“听闻赵小姐所言,可是对满洲熟悉至极了?”赵碧茹道,“不错,我是吉林人,自幼生长在满洲。”曹四通问道,“刚刚今井先生的话,赵小姐想必也听见了,不知道您以为如何?”赵碧茹冷笑道,“今井先生所言不错,在满洲,中国人同日本人的确亲如一家。”曹四通听她赞同今井说话,心里一愣,赵碧茹已经转过话锋,又说道“——不过日本人是老子,中国人当儿子。”今井道,“孔子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中国积贫积弱多年,百姓大多缺少教化,日本人的到来将知识和文明带到了满洲,中国人对我们恭谨驯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赵碧茹道,“师者存有仁爱之心,可你们在东北烧杀抢掠,全不拿东北人当人看待。”今井道,“若是良善之民,我们自然存有仁爱之心,可对刁蛮恶劣之人,政府若一味姑息纵容,只会引得天下大乱,介时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正的不仁。”
今井博通古今,又能言善辩,月银听了半天,心知赵碧茹说不过他,接口道,“今井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也不必谈什么天下大道。”今井道,“顺应历史才能走得更远,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月银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应该劝说贵国政府,早日从东北撤兵,免得来日丢盔卸甲,颜面全无。”今井道,“你以为日本会败?”月银故作诧异,说道,“难道今井先生以为日本会胜?”今井冷森森道,“强弱之分,有目共睹。”月银道,“今井先生见的,怕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了。”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谭锡白轻咳了一声,说道,“蒋小姐,这香快烧完了,是不是给我们换一柱?”今井听了,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远了,兰帮的人见月银扳平一局,亦不再纠缠,让三人在灵前上了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