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月光谣》 锡白见他动怒,说道,“我刚刚跟今井先生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过去不曾记恨过徐先生,教堂的事我也放下了。”阿金道,“谭先生刚刚说,只要有利可图,可以为我做事,这句话也是真的?”锡白道,“我的产业如今还有很大一部分质押在兰帮,蒋月银对我恨之入骨,若她继位,这些财产定然不会还给我的。所以帮徐先生的忙,也就等于帮我自己的忙。”阿金思忖道,“你真的只要你的产业?”锡白笑道,“这些日子我也做惯了闲云野鹤,对帮主之位早没了心思,徐先生只管将心放在肚子里。”阿金被他说中心思,忙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明日面对蒋月银,谭先生是否会顾念旧情下不去手。”锡白道,“有多少旧情,她这一刀也斩了个干干净净。徐先生与其担心我,不如问问自己,究竟能不能对蒋月银下得去手。”原本蒋芝茂死后,阿金曾和月银在他墓地中偶遇,彼时两人因为月银舅舅之死彻底翻脸,阿金当时也动过杀意,只是念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想着明日陈寿松葬礼,与蒋月银狭路相逢,却是避无可避,到时候若再心软,只怕不仅是前程堪忧,也将性命不保。想到此节,阿金说道,“今井先生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存高远,更何况蒋月银本就无心于我,我也不愿再死缠烂打。”谭锡白道,“有徐先生这句话,明日之事谭某人定会鼎力相助。”
安抚了徐金地,谭锡白却是忧心忡忡,今井盘布周密,只告诉他两人的计划已经如此不好破解,若他还有后招,明日一役,真怕月银接不下来。
他本来在路上折腾了一日,心里头又被这些事缠绕,到家时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进门唤小方来搀扶一把,应声而来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儿,小方落后她大半步,正想拦她。
锡白因不认识来人,强撑着站直了,这个男孩儿便一把抓了个空。小方道,“先生回来了。这位是岛津千代小姐,您刚走不久她便来了,我讲了您去见今井先生,一时半刻回不来,可她一定要等。”锡白忙道,“原来是岛津小姐,多有怠慢。”千代并不跟他寒暄,只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锡白摆摆手,同样拒绝了小方的搀扶,自己慢慢走向沙发,说道,“不要紧了,再养些日子就好了。”千代说,“我听说是蒋月银将你弄伤的?”锡白道,“岛津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千代道,“是你的事,我自然关心。”锡白听她讲话十分直白,又有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是和先前认识的几位日本女士全不一样,说道,“一点小伤,不敢劳岛津小姐费心。”千代听他一直打官腔,心里不喜,说道,“谭先生是对谁都这样客气,还是单单将我拒于千里之外?”锡白道,“岛津小姐不要多心,不过我们初次见面,您又是客人,谭某人怕礼数不周罢了。”千代道,“若是为了这个,我不介意,请谭先生如何对蒋月银说话,也就如何同我说话。”锡白笑道,“那可不成。蒋月银将我刺成重伤,我见了她只怕要破口大骂了,这样的话对岛津小姐如何说得出口?”千代道,“我听说谭先生是个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蒋小姐要杀你,你就只骂她一顿?”锡白道,“不然呢?”千代道,“她要杀你,你也该杀她,我以为这样才公平。”锡白一凛,随即说道,“她那日跳海逃了,不知后来获救没有,也许已经死了。”千代道,“不,她活着,就在谭先生进门前半个钟头,她也回到了上海。”锡白按着肚子,说道,“那我现在也没工夫理她,养好了伤再说吧。”千代冷笑道,“怕谭先生不是没空,而是不舍得。”
小方听着两人说话,岛津千金目中无人还罢了,口口声声要月银的命,终于忍不住道,“岛津小姐,我们先生干什么不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谭锡白呵斥他一句,千代说,“过去没有关系,可是将来,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事事都和我有关系。”锡白一愣,说道,“岛津小姐,这件事似乎还没有确定吧?”千代道,“本该在一个月前确定的,可是那天谭先生没来,所以今日,就请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锡白道,“我与岛津小姐刚刚结识,婚姻大事,就此决定,只怕有些草率。”千代道,“我们的婚姻本不是你与我两个人的事情,这一点想必谭先生也明白。当然,于我,我钦慕谭先生的为人,愿意嫁给你做妻子。谭先生先前或是记挂蒋月银,不愿意娶我,可如今你们的缘分已尽,谭先生再不答应,是看不起我日本国,还是看不起我岛津千代?”岛津千代如此不饶人,先前说她和旁的日本女人不一样倒是客气了,锡白被她步步紧逼,心里不禁叫苦,说道,“岛津小姐哪里的话,无论是小姐的国家还是小姐本人,谭某都敬重的很。”千代道,“我不要你敬重我,我要你像先前喜欢你未婚妻那样喜欢我。”锡白直言道,“此事怕是我无能为力。”千代道,“你现在做不到,可将来一定做得到。”锡白笑道,“岛津小姐就这么自信?”千代道,“谭先生的妻子只能是我,而我不会像那些中国女人那样允许丈夫三妻四妾。所以,如果谭先生不爱我,也不会有机会爱别人。您是要家中和乐融融还是永无宁日,谭先生是聪明人,我想不会选错的。”
锡白见她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道说她是个女孩,偏偏打扮的像个男子,也如男子般坦率直接;可说她是个男孩,执拗任性起来,却又和普通女孩子无异。锡白全无准备下与她见面,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性格,被她盘问了半天,感觉伤口中又渗出血来。
锡白退了一步,说道,“此事可否容我仔细考虑再做答复?”岛津道,“你要考虑多久?”锡白道,“一个月。”岛津道,“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我知道谭先生和今井叔叔这两天有大事要忙,这样罢,一个星期之后,我来听答案。”见她终于起身,锡白松了口气,不想临走时,岛津千代又说道,“谭先生记得我的话,您这辈子的妻子只能是我。”
第57章 论战
谭锡白与岛津千代辩驳之际,蒋月银回到了陈公馆。
曹四通几人因寻不着她,正愁眉不展,见她好端端回来了,满腹狐疑之际却也如释重负。听月银约略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三人既都深晓世故,并不细问,只道她平安回来就好。月银又问他们葬礼的事准备得如何,曹四通道,“能准备的都准备了,不好准备的正等着同蒋小姐商量呢。”
这一晚上,几人就在陈公馆中,围绕着葬礼的事讨论了大半夜,待得天一亮,立刻赶到了万国殡仪馆中。
月银依谭锡白所说,按照女儿的礼数,为陈寿松披麻戴孝,七点多开始,吊唁的宾客陆续来了,有不少先前没见过的,便由张少久陪着,一边介绍,一边答礼。
今井三人到时,灵堂中已是人头攒动。原本喧嚣的灵堂,谭锡白甫一出现,立刻静了下来。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谭先生这时候回来,该不会是要争夺大位的罢?
见众人目光投射过来,今井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人通报过身份,几人来到灵前,正要奉香,洪德高说道,“谭先生这柱香还是免了罢,怕是老帮主没有福分受您的供奉。”谭锡白一顿,仍伸手将香取了过来,说道,“我受老帮主养育之恩,原该为他老人家披麻戴孝才是,如今只供奉一炷香,的确是不像话。不知道还有孝袍没有,我这就穿上。”洪德高怒道,“谭先生装的什么糊涂,你早日将老帮主气得吐血,如今又来充孝子给谁看?”谭锡白道,“牙齿尚且会磕破嘴唇,一家人难免有争吵的时候,老帮主说撵我走,不过是气头上的话,洪堂主不明内情,却不要当真才好。”张少久道,“内情我们的确不知,不过是依着老帮主生前的吩咐行事。谭先生来,是一番心意,您奉香便好,披麻戴孝却不必了。”锡白见他身侧,月银一身素白,问道,“你父母亲都好端端的,怎么也这幅打扮?”张少久道,“蒋小姐是鄙帮的新任帮主,自然要替老帮主守孝。”听了这话,谭锡白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戴孝呢。”
从张少久口中听到“新任帮主”四个字,众人目光又转落在月银身上。陈寿松的遗命虽早已不是新闻,只是彼时他尚在人世,纵然病笃,蒋月银随侍身侧,不过是奉命行事。如今陈寿松既死,蒋月银大权在握,却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是否真有统御兰帮的本事。
另则她的婚礼被谭锡白搅扰,两人一并失踪了好些日子,也颇有些风语在流传。
月银听见这些窃窃私语,也明白众人心思,朗然说道,“我与陈老帮主结识,确是因为谭先生不假。但自谭先生被老帮主逐出帮去,我亦同谭先生解除了未婚夫妻关系,老帮主若任人唯亲,断没有委任我的道理。”今井道,“中国有句俗话,一夜夫妻百日恩,可听蒋小姐的意思,谭先生似乎只是你踏上帮主之位的一块跳板,利用完了就被人舍弃了,想想真是令人心寒。”月银目光扫过,说道,“中国还有句俗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蒋月银若与杀害亲人的凶手为伍,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今井道,“这样说来,待蒋小姐继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我复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