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月光谣》 答礼时,今井又一次拦住了她,说道,“蒋小姐且慢,国事不论,但您这个帮主的身份,我们还不曾认下。”洪德高道,“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兰帮的人认可就行了,与外人有什么关系?”今井道,“洪先生此言差矣。在场的或是陈帮主的亲朋,或是兰帮的故旧,不能算作外人。来日新帮主无论是谁,少不了诸位亲朋的帮衬,因此这个继任的人选,在场的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听了这话,几人心知今井事先必然做足了功课,只是不知这些人中,有多少被今井拉拢过去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站出来替他背书,或者质疑蒋月银的能力,或者称赞徐金地的本事,也不乏几个声称应当由某个堂主执掌的,局面一时混乱起来。
蒋月银见状如此,心想今日若不能服众,哪怕依仗陈寿松遗言强行继任,一来这些反对人的将来势必继续讨是寻非,二来原本赞成的人也会质疑她尸位素餐,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低声对曹四通耳语几句,说道,“既然大家有所疑虑,今日当着老帮主灵位,便开诚布公讲出来。蒋月银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实在因老帮主临终嘱托,不敢推卸,若今日能寻着一位更合适的人选,我自然将帮主之位拱手相让;可若是有人打算浑水摸鱼,危害兰帮,蒋月银也绝不会手软。”
她这几句话说的铿锵有力,不少人心下暗暗赞许。月银对上锡白的眼睛,他的目光中亦有鼓励之意。
今井见她不慌不乱,倒是比预料的难缠些,说道,“好,有蒋小姐这句话,大家便可以畅所欲言了。”由他带头,后头跟着些人表达了见解,除了支持蒋月银与徐金地的,也有提及三个堂主和谭锡白的,但余下四个人均表示不会争帮主之位,剩下月银和阿金两个,支持者却是旗鼓相当。
曹四通道,“今井先生的提议蒋小姐已经采纳了,可如今蒋小姐与徐先生势均力敌,我以为应以死者为大,遵从老帮主的遗命。”今井道,“曹先生这话有失公允,陈老帮主在世时,又不认得徐先生,倒是应当找一位对蒋小姐和徐先生都熟悉,又能代表老帮主的人说话。”曹四通心知他说的是谭锡白,只是谭锡白倒向日本人是众所周知的事,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开口,说道,“对二位都熟悉的人不少,只是老帮主无后,恐怕没有人能代替老帮主说话了。”今井笑道,“曹先生糊涂了,我身后谭先生受陈帮主养育之恩,情同父子,一来他和蒋小姐和徐先生都是故交,二来他对兰帮的帮务也了如指掌,三来谭先生如今不在帮中,和蒋小姐也没了未婚夫妻关系,由他说话,最是公允不过。”曹四通只是一心不让谭锡白开口,不得已引了二人私事出来,说道,“谭先生和蒋小姐分开,只怕心中已存有隔阂,如今请谭先生来断事,对蒋小姐不公。”今井道,“曹先生多心了,谭先生与蒋小姐原就是和平分手的。更何况蒋小姐已另择佳婿,二位心中绝不会再存着芥蒂了。”张少久说,“今井先生可真会说笑话,蒋小姐的婚礼被谭先生搅黄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怎么到了您的口中就成了和平分手了?”
谭锡白道,“张堂主,此事原有些误会,正好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了。我当日之所以带着蒋小姐离开,是因为枪击案的缘故,我二人在杀手的追击下逃走的。至于后来,则是我受了重伤,动弹不得,蒋小姐为了照顾我,不得已才留下来的。”
谭锡白和蒋月银失踪的这些日子,关于他二人的故事被添油加醋,演绎出各种版本,也有说是谭锡白抢新娘的,也有说是蒋月银逃婚的,更有些好事之徒编纂出些不堪入耳的桃色故事。为怕月银难堪,这些话无论何光明还是张少久都不曾跟她提及。至于谭锡白这一套说辞,虽然真假难辨,倒底保护了月银的名声,张少久若要反驳,便等于认可两人之间不清不白,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蒋月银明白他为难之处,自说道,“你当时便花言巧语骗我跟你订婚,现在又当着大伙的面颠倒黑白。”谭锡白心下摇头,说道,“我说的都是实情。”蒋月银不知他后头如何打算,但想他一定不肯替徐金地说话,便势必为今井所恨,索性豁出颜面,说道,“分明是你嫉恨我另嫁旁人,强行将我带走,若非后来我将你刺伤,恐怕至今仍被你扣在手里。”今井见她面色微红,问道,“蒋小姐的意思,是谭先生欺负你了?”月银道,“不错。所以像谭锡白这等罔顾道义,恃强凌弱之辈,没有资格在老帮主灵前说话。”谭锡白见众人议论纷纷,摇摇头道,“明明是我救了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此事两人既各执一词,外人无法判定真伪,但想蒋月银甘愿自毁名节,说出来的倒是可信一些。
曹四通见状,说道,“今井先生,既然谭先生和蒋小姐私人恩怨未了,此事就不适合参与其中了。不过经您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若说熟悉,他和蒋小姐和徐先生自小相识,也都是好朋友,虽说不能定夺谁当帮主,也好让大伙对他们的品行有个了解。”
徐金地和蒋月银都是一愣:林埔元?
曹四通说的正是林埔元。其实早在月银遭钱其琛拷打受伤后,他们就在月银家里打过照面,只是当时未有交集,如今却被寻找月银的事绑在一起。
原来月银失踪之后,曹四通先后来找过他几次。最初去找他时,曹四通以为他不过是个无知青年,只打算来问问话就完了,但一番交谈下来,方觉林埔元博学多智、见地不凡,后来慢慢将这一桩事的始末告诉了他。林埔元同他们出谋划策,又提出来由他出面指证徐金地的建议,只是他担心月银知道了不会同意,方请求曹四通替他保密。
林埔元从人群中走出来,叫了声“阿金”,又对月银点点头。谁想到当日匆匆一别,再见他却又是在这么个凶险的地方,月银不禁感慨万千。
走到人群中央,林埔元说道,“各位宾客,我叫林埔元,不过碰巧是徐先生和蒋小姐的邻居,自小与二位认识。刚刚今井先生提到的那位‘蒋小姐的佳婿’,也是在下。”人群骚动已在意料之中,待周围安静下来,埔元又说道,“不过同蒋小姐结婚,一向是蒋夫人与家母的意思,诸位不必疑心我因此而偏袒蒋小姐。徐先生,待会我说的话中,若有不实之处,你尽管指正便是。”
林埔元的出现并不在今井预料之中,和曹四通一样,他也从未拿蒋月银这个新丈夫当过一回事。但见林埔元年纪轻轻,当着数十权贵的面,态度不卑不亢,知道此人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低声问徐金地道,“他是谁?”阿金有些为难,说道,“就像他说的一样。”
曹四通道,“刚刚我说的话林先生也听见了,不知道您以为蒋小姐和徐先生谁做弊帮的帮主合适?”林埔元道,“若说运筹帷幄、发号施令,我以为月银和阿金都有这个本事。月银虽没有统领过帮派,可她在她父亲的公司任职,几个月功夫已做成了好几单大生意,据我所知,这当中并没有借力于人,都是靠着她自己的本事。至于阿金,他在桃园帮中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我记得是去年冬天这个时候,阿金不知做错了什么,被他帮中几个人追堵到家门口,是月银和我一起将闹事的人赶走的。我见那几个人的做派,不过是最普通的帮众,想来阿金那时候的地位也和他们差不多的。如今一年过去了,阿金却从一个普通帮众,摇身一变成了桃园帮帮主,可想而知他一定是才智出众,才能用一年的时间做完别人几十年才能做成的事。”
林埔元娓娓道来,看似对阿金推崇有加,然而话里话外,却将可疑之处表了个一清二楚:一来阿金为什么受人追堵?二来他如何用一年时间就当上帮主?众人听了林埔元的话,心里不禁都是犯起嘀咕。
曹四通道,“听林先生的意思,似乎徐先生要强一些?”林埔元摇摇头道,“这也不尽然,若论才能,或是阿金强些,不过论品德,我以为阿金有些事做的不妥?”阿金见赵碧茹在场,不知东北的事月银是否和他通过气了,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
只听曹四通问道,“什么事不妥?”埔元道,“阿金去年不知什么缘故,大半年没有回家,他的父母中年得子,家里还有一个九十岁的太爷爷,因为想他,先后病倒了。”阿金听他说出这个话,心里卸下包袱,反驳道,“这是没有的事。”埔元道,“有过的,不过徐太太未免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当时你不在家,有一天半夜太爷爷不舒服,是我帮着徐先生送他到医院的。”徐金地眉头一皱,这可真可假的话,除非回去问他母亲,而眼下当着许多人面,他却不便与埔元争论老人家到底有没有生过这场病。
埔元见他不语,接着说道,“我以为不论什么人,做什么事,尽守孝道总是本分。当然,大家若以为这是封建思想,不以为然,我也不反驳。”今井道,“这位小林先生,今日咱们选的是帮主,不是孝子。更何况小徐先生不归家,乃是在外头拼搏闯荡,据我所知,如今小徐先生已经置办了产业,将家里人都接过一处团圆了。”林埔元道,“那么从今往后,徐先生徐太太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了,这样最好。”今井见他面上肯定阿金,暗地里却全是向着月银,不欲他多言,说道,“林先生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与主题没有关系,可以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