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品:《月光谣

    第54章 余生

    第二日早,月银醒来,六点多钟光景,天刚蒙蒙亮。屋内炭火已经熄灭,锡白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她披衣起来,见外头压的团团乌云,似乎一场大雪马上就要落下。

    洗漱过后到苏大婶家去,苏大婶正在做早饭,见她来了,说道,“你们怎么都起得这样早,不多睡一会。”月银道,“锡白来过了?”苏大婶道,“他来的更早,说有事出去一趟。月银心想锡白惦记史南图,多半是打听消息去了,说道,“您弄什么,我帮您。”苏大婶道,“不用,你坐着便好。”月银笑道,“我只当是回家了,您也不要客气。”苏大婶道,“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做梦也要笑醒的。”说着领她走到厨房。

    两人正在忙着,一个年轻人乱惶惶走了进来,苏大婶见他空着手,问道,“不是让你去买只鸡,再买条鱼,怎么就回来了?”年轻人道,“姑姑,不好了,菜场那边闹出人命了。”苏玉仙一听,也吓了一跳,心想镇上平平静静许多年,连偷盗一类的小案都少有,怎么会突然闹出人命案子?月银心里一个咯噔,问道,“莫不是和我先生有关吧?”苏杭生结结巴巴,说道,“我没瞧见,只说是个外乡人,已经给送到医馆去了,我见地下好大一滩血。”苏玉仙见她发慌,忙道,“你别急、别急,咱们去看看再说,不一定就是小谭。”说罢陪着月银,匆匆出了门。

    两人行至医馆,里头一个血染的人躺在床上,已经昏了过去。苏玉仙见果真是谭锡白,道一声“阿弥陀佛”,连忙扶住月银。月银心中乱跳,却没有失去理智,问道,“我是他太太,人怎么样了?”镇上只有一个老郎中,姓安,学中医出身,对西医只略知一二,平素为镇上百姓医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却从没见过这样严重的伤患,着实也有些发慌,说道,“我已经给他用了止血的药,只是里头的伤,怕是要手术才行。”月银眼下也顾不得问他如何伤的,说道,“那就手术。”苏玉仙道,“安大夫,这是芝芳的姑爷,求您一定救救他。”安大夫道,“我不曾学过外科,要手术,得去嘉兴城里,或者干脆送到上海。”苏玉仙道,“这么远的路,他受的了吗?”安大夫道,“这个我也说不好。”

    月银一来不知上海的局势如何,不敢就此贸然送他回去;二来就如安大夫说的,路途遥远,也不知道锡白能否撑的下来,问道,“若我将医生找来,就在这里手术呢?”安大夫道,“也可行的,只是要快。”月银道,“哪里有电话?”安大夫道,“外头就有。”

    月银托付苏大婶看着锡白,即刻给广慈医院打了一个电话,找到李选,月银三言两语说了情况,问他否能过来一趟。原来自枪击案后,谭锡白和蒋月银下落不明,众人只道她是被谭锡白挟持,可从电话里听来,蒋月银对受伤的人关心倍至,滞留不归绝并非受他逼迫。只是不知何故,两人会跑到桐乡,更不知谭锡白为什么会受伤,难不也是当日袭击教堂的同一伙人所为吗?一时间,李选心中许多念头涌过,不过当务之急,先将人救活了要紧,暂且压着心中疑惑,赶往桐乡。

    下午,李选赶到,石泾镇已经洋洋洒洒飘起雪来。谭锡白情况比早上更加不好,失血过多,脸色白的便如外头雪片一般。安大夫向他简单描述过病情,便与李选一起进了手术室。

    待门关上,月银一下子瘫倒在地。苏玉仙将她扶起来,说道,“神佛保佑,小谭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想起来她已经大半天水米未进,出去街上买了一碗馄饨,硬押着她吃了,随后便陪她一同坐在手术室外头,直等到天黑。

    夜里九点多,李选和安大夫从里面出来,李选赶了大半天的路,又做了大半天的手术,人已累的虚脱,见月银神情焦急,对她点了点头。安大夫道,“幸好这一刀扎偏了半寸,若伤到脾脏,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月银问道,“我能进去瞧瞧吗?”安大夫道,“看看便好,千万不要碰到伤口。”

    月银进到病房中,见谭锡白人事不知躺在病床上,忆及与他相识以来,各种各样的艰险都平安闯过来了,便似有神灵护体一般,从不曾想过他也会有走到鬼门关口的这一天。如今见他伤成这样,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走过去握住锡白的手,似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过去了。

    苏玉仙安顿了两位医生的晚饭,见她许久不出来,进屋来叫她,月银就这样呆立在床边,衣襟前湿了一大片。苏玉仙心疼道,“好姑娘,他养病得些时日,少不了你照料。千万别弄坏了自己的身子。”月银点点头道,“李大夫他们呢?”苏玉仙道,“在外头吃饭呢,你也快来。”

    月银走出病房,见桌上摆了几色小菜,也不知道是苏玉仙临时烹制的还是外头买来的,李选和安大夫一人捧着一只大碗,埋首吃着。月银心想自己一整天神思游离,多亏了苏大婶替她张罗,对她道了谢,又对二位大夫道了谢,几人皆劝她宽心,苏玉仙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只拿你们当我自己的女儿女婿。”李选听了这话,微微一怔,看了月银一眼。

    几人吃过饭后,安大夫熬不住,先回后院睡了,苏大婶收拾了碗筷离开。月银因要陪夜,便留下没走。

    李选又陪她进去看过谭锡白一回,说道,“你放心,麻药的劲儿没过,等醒过来就好了。”月银道,“谢谢你。”李选道,“救死扶伤本是医生的天职,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月银道,“我是谢谢你什么都没有问。”李选道,“你既不肯告诉我,大概是些不能说的事了,只要不耽误我救人,我不知道也无妨。”月银说,“我们到这里来,是躲仇家的,至于仇家是谁,恕我不能说出来。还有你刚刚听见的苏大婶的话,这里毕竟不同于上海,我和谭锡白没名没分待在一起不方便,所以才那样讲的。”李选见她直白,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们都以为是谭锡白趁乱将你带走了。这么说,是你自己随他走的了?”月银点了点头道,“这当中也有些原委。”李选见她欲言又止,点点头道,“我明白的。”

    月银道,“还有一件事,我和锡白在这里的消息,待你回去,不要跟别人提起。”李选道,“连你的家人也不能说?”月银道,“不说也是为了他们好。”李选叹了一声,说道,“你和咱们最初结识的时候,真是不同了。”月银道,“怎么不同呢?”李选道,“那时候你和雪心一样天真烂漫,可现在多了许多心事。”月银笑了一笑,说道,“说真的,我羡慕雪心,心里头干干净净的,便和这座小镇一样一目了然。”李选道,“我也希望她能一辈子这样。”月银问道,“你和雪心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么?打算几时去见姚老师?”李选道,“等过年我父母亲从南京过来时,便要去拜访了。你呢,什么时候将谭先生带回家里去?”月银摇了摇头,道,“也许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第二天下午,谭锡白转醒过来、月银忙去叫李选,李选看过,说道,“醒了就好,余下只要好好休养,二十来天便好了。”锡白记得他,问月银道,“我们回上海了?”月银道,“我们仍在桐乡,是李大夫特地从上海赶来给你做手术的。”锡白眨了眨眼皮,说道,“有劳。”李选道,“你别多说话。蒋小姐,你拿水给他润润嘴唇。”月银见他嘴唇已经干裂,结成几道血痂,便用纱布给他敷在唇上,说道,“听李大夫的,不许说话了。”锡白的眼睛弯了弯。

    李选道,“我该回去了。你们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打电话给我。有些需注意的,等下我会跟安大夫交代好的。”月银送他出病房,一并听他嘱咐了看护的事项。回来时,锡白嘴上犹盖着纱布,巴巴瞧着她,月银倒是忍俊不禁。摸一摸纱布已经半干了,重又沾了水,锡白趁这个当儿说道,“饿了。”人在病中,最怕不思饮食,若想吃的,便是复原的征兆。月银听他说饿,心里甚觉宽慰,说道,“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弄去。”却在安大夫的小厨房中,给他熬了稠稠一碗米汤。

    锡白笑道,“还是第一次吃你烧的饭。”月银靠在他床头,将米汤一勺勺吹凉了喂给他,说道,“我的手艺好着呢,红烧小排、草头圈子、脆皮乳鸽、油爆河虾、响油鳝糊、年糕毛蟹……你说说想吃哪一样?”锡白道,“你别说了,这碗粥愈发吃不下了。”月银道,“等你好了,我一样样做给你吃。”

    话是如此,余下数日,锡白的餐桌上日日只有米粥,饶是熬的香糯,吃到七八天上,也腻歪了。月银见他耍性子不吃,便想法子给他变着花样的做各式佐粥的小菜,或者是火腿丝拌荠菜,或者甜面酱渍脆瓜,或者只用两块腐乳,淋上麻油白糖,锡白后来倒是舍不得放下粥碗了,笑道,“你说会做脆皮乳鸽,我是信了。”月银道,“你莫道我和你一样,信口开河,说不定将来我就去开个小馆子了。”锡白道,“你也不嫌麻烦,又要念书,又要开饭馆,又要打理生意。”月银道,“我还要照顾病人呢。”锡白说,“听苏大婶说,我昏迷时,你将眼睛都哭肿了,担心坏了吧?”月银不好意思,说道,“才不是担心你,我那是给康逊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