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品:《月光谣

    到此时,锡白已将他受伤的原委告诉了月银,谁也不曾想到康逊居然躲在镇上。那日一早他乍见锡白,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操起肉贩子案板上的割肉刀便向他刺了过去,锡白彼时全无防备,待刀锋逼近,已经避无可避。康逊见他倒地,便慌忙逃了。

    月银心中难免自责,说道,“当初是我做主放出来康逊的。”锡白道,“我晓得,曹四通跟我讲过了。就是你不放他,我迟早也要放他的。”月银道,“这几天警察也在找他,不过他似乎已经不在镇上了。”锡白道,“程小姐在上海,他迟早还要回到上海去的,找他也不急在一时。”月银见他身体日渐好转,问道,“我们几时回去呢?”锡白心知她舍不得故乡,说道,“史老师既安然无恙,这一桩事总是不必担心了。只是岛津小姐那里,我还没想出对策,再说我身体也没好呢,不着急。”月银道,“你不回到日本人那里去行不行?”锡白道,“你忘了,鸿昌还在他们手里呢。”锡白昏迷不醒时,月银心中只有他的安危,至于鸿昌如何、佳林如何,统统不曾放在心上,但如今他既好了,这些恼人的事自然尾随而至。锡白见她有些不大高兴,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会时刻告诫自己,我已经是有太太的人了,不管在哪里,我定洁身自好,绝不拈花惹草。”月银听他赌咒发誓,脸上一红,嗔道,“谁是你太太。”

    话音刚落,外头安大夫已经带了新一天的日报回来,见锡白已经吃过早饭了,问道,“今天感觉好些了吗?”锡白道,“托您老的福了,好多了。”安大夫拈着一把胡须,笑道,“哪是托老朽的福,倒是你太太这几天侍奉的殷勤,你该谢谢她才是。”锡白转而对月银道,“是,太太辛苦了。”月银笑了一笑,从安大夫手上接过报纸来,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什么新消息没有?”说着展开报纸,只见头版上赫然写着:兰帮帮主陈寿松于昨夜病逝。

    第55章 别离

    陈寿松并非死在昨天,而是一个星期之前,只不过这消息被三个堂主压了下来。

    原来陈寿松死后,虽说他留有遗言蒋月银继任,可一来月银在帮中根基不牢,二来她偏又在这时候失踪了,三人以为若此时陈寿松死讯泄出,权力真空必将吸引各路势力纷至沓来,故而将陈寿松的死讯隐而不发,暗地里加派人手寻找月银下落。

    另一方今井自得知谭锡白、徐金地两人抢婚的闹剧,不禁是怒火中烧,而后谭锡白下落不明,他的人马今井既调遣不动,得了陈寿松不好的消息,更是心急如焚,同时又疑心他是否以蒋月银为借口故意躲了。故而一面在外全力索搜二人下落,一面也注意蒋月银家的动静。但两人既然刻意隐瞒,月银家人也是蒙在鼓里,今井监视数日,同样全无收获。

    却说石泾镇上,两人听闻陈寿松死讯,心下俱是黯然。锡白自小受他养育之恩,感情深厚自不必说,月银与陈寿松相识虽然不久,但因锡白的缘故,心里早拿他当作一位至亲长辈,熟料他临终之际,自己和锡白都没能守在身边,心中又是伤感又是愧疚。锡白见她垂泪,劝道,“老爷子这几年受病痛折磨,离开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月银道,“话是如此,可我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离开,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总觉得对不住他。”锡白道,“生死有命,你若过意不去,回去不妨按照女儿的礼数送他,也圆了他的心愿,也全了你的名声。”见月银欲反驳,解释道,“你要驶动兰帮这艘大船,少不得各路人马的帮衬,既要他们帮你,总要让人家先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中也有不少受过陈老爷子的恩惠,见你为人孝义,自然信服于你,否则你拿什么服众。”月银情知他说的有理,只是想这死生的大事都要被拿来做文章,真有些不寒而栗,问道,“你随我一起回去么?”锡白道,“帮里我是回不去了,你忘了,我还顶着个兰帮叛徒的名头呢。”月银道,“于公不合适,可于私,陈老爷子对你总有养育之恩,你回去磕个头难道也不行?”锡白道,“礼数与否,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倒是不介意。若按着我的意思,宁可不去,这场葬礼还能风平浪静过去,我若到了,麻烦怕也就到了。”月银道,“我不怕麻烦。”

    锡白笑了笑,说道,“这消息既传出来了,局势必然已经乱了,徐金地不会错过这个良机,咱们得尽快动身了。”月银问道,“可我独自回去在,怎么解释?”锡白道,“咱们俩和好,只有你妹妹和林公子知情,他们俩不说,外人只道是我将你掳走了,咱们不妨将错就错。”又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咱们受徐金地手下追杀逃出教堂,我随后将你挟持到了一条船上,这些日子咱们就一直待在船上。今天你趁我不备,用刀将我刺伤,跳海逃生时在海上遇到了何光明的船,由他搭救返回了上海。”月银道,“这样说今井会相信吗?”锡白道,“无论你说什么,哪怕你就将实情告诉他,他都不会信的。重要的不是他信不信,而是他找不找得着证据。”月银问道,“我真要去找何光明?”锡白道,“他的人马虽然不多,难得的是可靠,你这趟回去变数太多,不光是今井和徐金地,曹四通他们是否会趁机举事,也难预料。你提前同何光明借一队人马,若能避免动武自然最好,否则你也有个准备。”月银听他谋虑的周密,思忖道,此次回去倒是有些凶险,索性就不回家了,也免得再累及旁人,也免得他们担心。

    上午苏大婶来看他们,只见两个人都阴沉着脸色,问道,“怎么了,小谭又不舒服了?”月银道,“不是,我有些想家了。”苏大婶问道,“小谭受伤的事,还没同你母亲说呢?”月银道,“她知道了又担心。”苏大婶道,“那倒也是。”月银道,“苏大婶,我和锡白商量过了,我们想先家回去,到时候随我母亲再来。”苏大婶道,“这样也好,年关里头乱,你们路上能有个照应。左右也没有几天了,我多做些好吃的等着你们。”

    月银勉强笑了一笑,这一走,她不知道几时再能回来了。再说回到上海,面对的是心里拨着算盘的一群人,哪里又有苏大婶这些乡亲的坦率热情?苏玉仙却不知道她这些心思,问道,“你们准备哪天走?”月银道,“今天,吃过午饭就走了。”苏大婶诧异道,“这么急?”瞧瞧时间,说道,“还好,来得及炖只鸡。”两人都道,“您别忙了。”苏大婶道,“不忙,今天中午你们不要自己烧菜了,到时候杭生会来喊你们吃饭。”

    苏大婶走后,月银念及只剩下三个钟头时间了,别过脸去,又开始抹眼泪。锡白将她抱进怀里,说道,“我从前怎么不晓得你这样爱哭的。”月银道,“莫说你不晓得,我自己也不晓得。”锡白道,“都是我的错,你一个人回去应付这些事,的确难为你了。”月银道,“我不是怕,是舍不得。”锡白柔声道,“我答应你,等过了这一关,陪你安安稳稳回来住些日子。”月银点点头道,“咱们出去走走罢,来了这些日子,还没领你好好看过我的家乡呢。”说着拿来大衣、围巾,替他穿戴好,锡白笑道,“总被你这样照顾,我倒宁可一直病下去了。”月银呸了一声说,“你若久病不愈,我就不要你了。”锡白道,“你不要我要谁?”月银道,“喜欢我的人多着呢。”锡白道,“我还没问你呢,林公子同你妹妹是怎么回事?”月银道,“你瞧他们般配么?”锡白笑道,“就和咱们俩一样般配。”月银道,“正经问你。”锡白说,“他们两个本是一类人,只是林公子糊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月银道,“这件事我总觉得有愧于瑶芝。”锡白道,“你别急,等林公子悔悟过来,会加倍对瑶芝好的。”月银想了想,笑道,“想不出来你和埔元成了连襟会怎样。”锡白说,“我告诉你,我们会团坐在苏大婶家里,一起吃鸡汤。”

    两人沿着纵横交错的河边小路漫步而行,老镇的小桥流水,荡涤出一方宁静的天地。

    月银边走边向他讲述自己儿时在故乡的回忆,又问起他的童年,锡白道,“我不知道我的故乡在哪,记事起就在上海了。陈寿松收留我前就在街上讨饭,有时候也偷东西。后来跟了他,多半时间就在外头跑船,直到他生了病,我才不出去了。”月银问道,“家里人呢?”锡白道,“不记得了。”又说道,“不记得其实也好,无牵无挂的,什么也不去想。”月银问道,“你就不羡慕人家?”锡白说,“羡慕有什么用,要活下来,还是得靠自己。”月银不觉心疼起来,握紧了他的手,只听锡白又说道,“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太孤苦了,后头才遇着你的,这样好的家里人,可惜太少了。”月银道,“我父母那头,待解释清了就好了。”锡白道,“有了他们也不够。”月银道,“还有我妹妹和埔元。”锡白摇摇头道,“还是不够。”月银道,“我家里头就只有这些人了。”锡白笑道,“没法子,咱们只好再生几个小囝囝了。”月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撇开他的手,嗔道,“又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