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品:《月光谣》 月银见他事无巨细,均思虑的周全,问道,“那往后怎么办?”锡白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等史南图的消息再说。若他被擒,我眼下就不便回去。若他逃脱,料想阿金拿不着证据,也不会贸然跟今井告状,那么此事就有转机。”月银道,“你当初便不该冒这个风险。”锡白笑道,“这是陈老爷子的主意。既能救你,也借着这个由头,套些日本人的消息。”月银道,“既如此,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锡白道,“你知道了,戏就演不像了。只是没想到你翻脸这样快,才同我分开几个月,就要嫁给旁人去了。”月银见他忽然冷下脸色,心中说不出地委屈,眼圈一红,说道,“那你快回去,娶了岛津小姐,咱们就扯平了。”锡白原是逗她玩的,不想月银心里仍在意着此事,握着她的手道,“我怎么闻着醋味了呢。”月银脸上一红,扭过头道,“你别得寸进尺,你退我的婚,这笔账还没算呢。”锡白想了想道,“那这样罢,今天你嫁给我,往后不论什么事,我都听你的。”月银吓了一跳,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一转头,正与锡白面颊相贴。
锡白见她红唇盈盈,略一滞,便吻了上去。月银退无可退,不觉伸手抱紧了他的肩膀。
小方见得如此,也是脸红心跳,在路口险些撞上一辆牛车,他猛然一踩刹车,两人方才晃开。月银脸上兀自一片潮红,也便转头看向了车外。
眼下外头天色已经黑透,锡白道,“再遇着村子你就将我们放下。车子开回教堂附近,你步行回去,就说途中车抛锚了,我和蒋小姐下车逃了,明白了吗?”小方道,“那我怎么联系您?”锡白道,“时候到了,我便回来了。”小方点点头道,“那您和小姐多多保重。”
行不多久,依稀见着些灯火,月银换下婚纱,与锡白下车,只扮做两个流民,就在滚地龙中宿了一夜。第二日早两人起来,从身上捉了十好几只跳蚤。月银心想这里龙蛇混杂,藏人倒是容易,只是实在吃不消这些虫蛇鼠蚁,说道,“何光明的据点倒是离这里不远,我们借他的地方住几天如何?”锡白道,“不是我信不过何光明,只是他那里人人都认得你,难免走漏消息。”月银想了想说,“你若不嫌路远,我老家桐乡石泾镇上还有一间宅子,空了好些年了。”锡白笑道,“能去你的故里瞧瞧,那是再好不过了。”
此刻在上海,徐金地被手下叫醒,正在骂人。昨天他先是刺杀谭锡白失利,后来史南图又被人劫走,已是满心不快,不想晚上九点多钟,今井因谭锡白失踪的事又来兴师问罪,阿金敢怒不敢言,待他离开,豪饮一场,天亮方才睡着,如今被硬生生叫醒,自是一腔怒火。
本以为是谭锡白和蒋月银有下落了,但来人说的,却是岛津小姐到访。阿金一愣,不知她怎么突然来了,吩咐下人先好好招待,随后洗漱换衣下楼见她。
阿金先前只听说岛津千代出身贵族世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姐,倒是头一次与她见面。本以为是个娴静优雅的大家闺秀,见了面,却是一身男孩的装束,除了身材比正常男子娇小许多,穿着打扮便和一个男子没有丝毫差异。岛津千代见他发愣,笑道,“我的确是岛津千代,徐先生不必疑惑。”阿金自觉失态,快步走下 楼来,说道,“岛津小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岛津千代道,“是我不请自来,多有打搅了。”阿金道,“岛津小姐有事,吩咐一声便是了,怎么敢劳动您大驾。”千代见他如此乖觉,心中倒有些瞧不上,说道,“确实有一件事。听说徐先生在派人追杀谭锡白?”阿金见她单刀直入,忙道,“此事有些误会,我昨天也和今井先生解释过了。我派的人本是冲着新郎去的,谁晓得他们几个糊涂蛋弄错了,见谭先生和蒋月银站在一起,却将他误当作了新郎。好在谭先生福大命大,没有受伤。”千代质问道,“他真的没事?那怎么一夜没有回来?”阿金道,“的确没事,至于他人在哪里,我加派了人手,正在全力搜索。”千代道,“这个蒋月银有什么本事,你们人人都喜欢她。”阿金瞧她似乎有些不高兴,说道,“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与我是青梅竹马,原有些旧谊。至于和谭先生,萍水相逢,我也弄不明白谭先生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垂青。”千代听了这话,果然面色更加严峻,说道,“你若找到了他们,也通知我一声,我要见一见这位蒋小姐。”阿金道,“岛津小姐放心,我一定尽快将人寻回来。”
这一日晚,锡白与月银搭车走路,来到了石泾镇上。但见镇上水道密布、街桥相连,民宅依河而建,一律青瓦白墙,自有一派古朴明洁的风韵,虽距上海不过百里之遥,却全没有上海的喧腾聒噪。
锡白赞叹道,“难得这样好的地方,才养的出你这样灵秀的女儿。”月银笑道,“你别哄我了,我还在襁褓里时就去了上海,原本每年春节还回来一趟,后来我舅舅和外公也不住在这了,就再没回来过了。你听他们讲的话,我也不会讲的。”镇子原本不大,入了夜,更是行人寥寥。两人信步走到月银家的旧宅,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枯黄的衰草长得老高,脚下石板青苔遍布。
月银道,“家里几床旧被褥怕也霉了,你去邻居家问问,借两床过来。”锡白不觉为难,问道,“我去借?怎么说呢?”月银笑道,“什么都难不倒你,怎么讨东西还要人家教的。你过去便说,是蒋家的人回来了,借床被子便是了。”锡白道,“我不是不会,小时候就是讨饭过来的,吃了不知道多少白眼,实在是怕了。”月银从未听他讲过儿时经历,过去问起,他也总是一笔带过,而今听他讲讨饭的话,着实有些心疼,说道,“你小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锡白不愿多惹她伤心,说道,“二十多年的事情了,我也不怎么记得了。”月银道,“不然还是我去吧。”锡白道,“不用。我走了。”
过了一会,锡白却空着手回来了。月银心想镇上一向民风淳朴,原不该刁难人才是,问道,“怎么,不肯借?”锡白道,“不是,那位大婶说让我们过去先吃饭,她将被子烘暖了,吃完饭再给我们带回来。”
邻家姓苏,大女儿玉仙原是月银母亲的手帕交,早她母亲两年出阁,守寡后便回了娘家,一直不曾再嫁。月银小时候叫过她几年干娘,两人久未见面,亲亲热热寒暄了半天,苏大婶问道,“你们七八年没有音讯了,在上海都好么?”月银道,“我母亲倒好,只是外公和舅舅都已经不在了。”苏大婶“啊”了一声,说道,“芝茂也不在了?”月银不好明说他的死因,只讲是突发疾病,苏大婶感慨道,“真是世事难料,他那会带着新媳妇回来时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了。”说罢用帕子抹起眼睛。月银见她垂泪,又想起舅舅至今大仇未报,不免也是心中酸楚。苏大婶见她难过,说道,“罢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还没问你这位是谁呢?”月银心想镇上民风保守,两人非亲非故同住一宅,着实有许多不便,说道,“这位是我先生,姓谭。”苏大婶见锡白宽和俊逸,心里颇有好感,点点头道,“时间真快,那会儿我还抱着你在膝盖上叠手帕呢,一转眼,你也做了人家媳妇了。这次回来是省亲的?”月银道,“快年关了,母亲让我们先回来打点,她们迟些时候再来送我舅舅灵牌。”苏大婶听说芝芳要来,喜道,“那可好,我们老姊妹久未见了,这回可得好好说说话。”说着让他们上桌吃饭,两人行了一天,只吃了几个面饼充饥,这会儿早是饿了,加上苏大婶烹饪的菜肴精致可口,忍不住都多吃了半碗。饭后,苏大婶将烘暖的被子给他们拿上,又嘱咐明天一早仍来家里吃饭。
回到家里,两人将东厢房打扫出来,铺了褥被,又生上炭火。屋子里暖意融融,倒也温馨。锡白见她一直立在地下,说道,“你不冷么?不过来烤烤火”月银道,“不方便,我再问苏大婶要一床被子去。”锡白笑道,“刚说我是你先生呢,哪有和先生分开睡的道理。”月银道,“我家里的亲戚都在镇上,否则便说你是我哥哥了。”锡白道,“你撒谎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月银道,“我妈妈他们的确是要来的。只有你这个先生是假。”锡白笑道,“你若不安撒谎,眼下嫁给我便好。”月银道,“你想的倒美,没有三媒六聘,就想凭一句话娶我?”说着仍要去苏家要被子。锡白将她拉到身边,说道,“走了一天的路,再扫一间屋子,你也不嫌累。”
月银靠在他身上,不觉又想起昨天在车上时的光景,忙岔开话题道,“也不知道史老师怎么样了。咱们留在这,别的倒好,只是消息闭塞些。”锡白道,“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咱们知道与否,结果已经定了。”月银道,“你不急着回去?”锡白笑道,“这样好的地方,我已经不想走了。”这一年来变故横生,月银心中亦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实在难得,说道,“那咱们就不走了。”锡白心知她的不易,说道,“这一年来,难为你了。”月银道,“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锡白道,“等有朝一日太平了,我一定陪你回来长住。”月银摇摇头道,“若有那么一天,你带我到外头去吧,程洁若明年要到美国去了,我也想看看外头的世界。”锡白道,“好,我答应你了。”月银对他一笑,锡白见她脸蛋给火光映的橙红,愈发楚楚动人,不禁将她圈入怀中,落下绵长一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