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月光谣

    此后几天,月银将给家人的遗书写完,余下时间便不停教秀姑写字。那狱卒见月银和韩秀姑每天殷勤忙碌,虽觉得这两人行为可笑,终究也帮忙寻了些废报纸来。韩秀姑已改口叫了她先生,每日勤恳练习,月银既知自己时日无多,也尽力教导,果真投入了进去,甚至忘了她们是两个囚犯,倒成了学堂上一对师生了。月银见秀姑十分聪颖,心里不免感叹,若非她从前这般悲惨际遇,能生在一个好人家,正经读几年书,便不能够大富大贵,生活总该是平安顺遂的,何至于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这一天两人又是写字写到深夜,刚睡下不久,朦朦胧胧,忽然听见外头狱卒一声大喝,“什么人!”将月银和秀姑都惊醒了。秀姑原有些疯病,被吓着了,当即大叫起来,月银也哄不了她。过得片刻,只见几个蒙面人冲到牢前,说,“就是这儿了。”接着摘下面具,月银一看,竟是石万斤!秀姑看了几个戴鬼脸的,更是害怕,石万斤喝道,“你闭嘴,再叫打死你。”结果秀姑越发惊恐,抱着月银大哭起来。另一人说,“好了,老三,说起来,她要是不叫,咱们还找不到这里呢。”说话间,这一人也摘下面具,月银惊喜间,叫一声五爷,对秀姑说,“别怕,这些都是我的朋友。”秀姑指着何光明说,“他是鬼。”何光明笑道,“我们不是鬼,我们是捉鬼的钟馗。”秀姑止了哭说,“钟馗?”何光明说,“我们要捉鬼,只好先扮个鬼样子,鬼才不会生疑。”秀姑点点头说,“对了,你真聪明。”

    何光明又对月银说,“这几天委曲你了。”月银心中感念,说道,“五爷,连累兄弟们冒险了。”何光明道,“姑娘万不要客气,姑娘的恩,光明帮没有一个人敢忘的。”秀姑听了,说道,“先生对你有什么恩?她也教过你识字么?”何光明已看出来这个女人有些神志失常,对她笑一笑,也不怎么理会,只对月银说,“咱们快走,二爷在外头备好了车,待会他陪你去宁波,再从宁波转道去香港。”月银点点头,招呼秀姑说,“秀姑,过来。”石万斤说,“你还带着她?”月银道,“她一个人在这里押了七年了,怪可怜的,既有机会脱身,我想带她一起走。”何光明道,“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你要带着就带着,我们走。”月银便拉着秀姑,跟在何光明和石万斤后面。

    走出去才没多远,却见外头一个有个人向里面疾奔,月银认得也是光明帮的一个人,见那人给血染红半边身子,奔到何光明面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石万斤扶他一把,问道,“出什么事了?”那人说,“五爷,咱们中埋伏了,二爷快撑不住了?”石万斤惊道,“埋伏,谁埋伏咱们?”那人说,“是钱其琛的人。”月银心中一凛,说道,“莫不是他料到了你们要来救我,这些日子就守在周围了?”何光明心想难怪他们攻入狱中如此顺利,原来钱其琛是打算瓮中捉鳖,说道,“眼下也顾不得了,他们有多少人?”那人说,“一个连。总有上百人了。”听了这话,何光明和石万斤都是愣住,他们这一次来救人的,不过二十几个,钱其琛动用的,竟几乎是他们的五倍。秀姑看大家伙儿阴沉着脸色,都不动弹,拉着何光明袖子问道,“咱们还去不去捉鬼?”

    月银道,“五爷,你们先别管我,若能突围,你们突围先走。”何光明摇头道,“力量相差太悬殊了,突围不出的。”对刚刚报讯的人说,“你去通知,让二爷先撤。”那人说,“五爷和万爷怎么办?”何光明道,“我们自有办法,你就这么和二爷说去。”那人眼看他一脸愁容,哪是有办法的样子。不过如今事态紧急,只好能走脱一个是一个了。

    那人领命去后,石万斤说,“大哥,咱们怎么办?”何光明一手抚着铁牢,叹道,“我在这里住过十五年,真是怕了,没想到老天爷还要我死在这里。”石万斤说,“大哥,咱们就带弟兄们冲出去,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是一双,咱们总不做赔本的买卖。”何光明道,“不错,咱们便要死,也是要做站着死的好汉,绝不在他姓钱的面前低头。”转而对月银道,“月姑娘,只恨我们此次失策,救不了你,欠你的情,只好来生再还了。”月银说,“大伙儿舍命相救,月银感激不尽。如今便是提早三天行刑,能和大家死在一起,也好!”接着对秀姑说,“秀姑,咱们今天走不脱了,你回牢房里去吧。”秀姑扯着月银的手说,“先生,回去有鬼的,我怕。”月银说,“别怕,鬼都在外头,牢里没有鬼。”秀姑摇头说,“有的,我不回去。”月银见她死死拉着自己,也是无法,心想即便留下秀姑,她一个人在这里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与其如此,不如就让她和大伙死在一起也好,便道,“那待会儿你可跟紧了我。”

    这时候那报讯的人出去,将何光明如何交待的话说了,于劲松想,大家义结金兰,如今我一个人即便冲了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况且自己已届花甲之年,早死几年晚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当下不但不撤,反而指挥手下几人加大火力,顽抗到底。

    何光明几人走到门口,牢门外头两方交火的声音此起彼伏。

    月银说,“五爷,你还有枪没有,给我一把。”何光明诧异说,“你也会打枪?”月银笑道,“学会了好些日子,可还从来没试过,今天正好拿钱其琛练练手。”何光明叫一声好,便将自己怀中一把备用的勃朗宁枪递给她。石万斤见外头枪火闪烁,已是热血沸腾,说道,“大哥,我们冲吧。”何光明心想,虽说大家抱定必死的决心,但也不至于一窝蜂的乱打,若有可能,便要多杀几个敌人。当下将手下几人分派了,各人攻何方向,如何行事。月银看他临危不乱,心中也是敬佩。谁知这个时候,身边的秀姑不知何故突然站了起来,月银愣神的当口,她已跑了出去。这时候外头子弹乱飞,月银心道她这么疯跑出去,岂不是给打成筛子?当下也不顾多想,几步也跟了出去。何光明见这状况出的意外,忙道,“大家动手。”

    第44章 劫狱(2)

    月银在秀姑身后急追,边喊让她趴下。谁知这秀姑身形矫健,月银竟是追她不上,秀姑对她说的更是不理,只是向前疯跑,月银心中着急,眼看再有几步,便是要撞在钱其琛的火线上了。

    月银心念一动,说道,“秀姑,前头有鬼。”她原以为韩秀姑听了这话,必定停步,谁知道秀姑给枪声惊了,已经失了神智,只见眼前别人都是绿绒军装,唯独一个穿黑衣裳的,便当他是鬼,朝着他奔过来。钱其琛没想到秀姑能穿过火线,更没想到这个疯女人力气如此大,给她扑到之后,如何也扯不脱,旁边军士看着主帅和她扭在一起,都不敢开枪。月银便趁着这个当口冲了过去,待三人站起来时,月银手中的枪已经抵在钱其琛后脑了。

    秀姑喜滋滋地说,“我把鬼抓到了。”月银对秀姑说,“你做的好,鬼抓到了。”那些人见主帅被俘,倒也不敢轻举妄动,月银让秀姑来自己身边。

    钱其琛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好的身手。倒是小瞧你了。”月银道,“钱探长客气了。命令你手下人,停火。”钱其琛听了这话,哈哈一笑说,“你要拿我的命做要挟么?那你就打死我好了,”对手下人说,“不准停火,接着打,光明帮的人一个都不能跑了。”月银万料不到他竟也豁出去命去,说道,“你不信我会打死你?”钱其琛道,“打不打死我随便你,反正何光明今天是跑不掉了。”月银听了,心中暗骂,难道他真要拼了命不成?心道他不在乎,他手下这些军士可不会不在乎。便朝着天上放了一枪说,你们听着,“钱其琛为了抓人可以不要命,但回头长官死了,难保你们不担责任。今天钱其琛在这里下令的事,他一死,就没人证明了。“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心想——咱们原本就是钱其琛借调来的部队,同这个何光明谈不上新仇旧恨,钱其琛死不死的倒不要紧,让他们白担一个不顾主帅的罪名,岂不是冤枉?当下炮火渐稀。

    何光明见对方突然停火,一时间不明所以,只是各自隐蔽起来,也不再开枪。钱其琛不觉着急,大叫道,”你们给我打,别管我。“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只是不动。钱其琛见此情形,心中大怒,竟是不管不顾,就要开枪自尽,月银没想到他竟有此举,心急之下,扣动扳机,钱其琛左边大腿中枪,跪倒在地。月银第一次击伤人,看他伤口汩汩冒血,心中也是惊慌,赶紧用枪重新抵住他脑袋,说道,”钱探长,我不信你死了,这些人还会卖力的围剿。劝你还是老实一些。“又对秀姑说,“你把他的嘴堵上,手也绑上。”秀姑先是解下腰带捆住他双手,左右看看,身上除了一件烂囚衣什么也没有,灵机一动,便把脚上一双袜子除了下来,塞在他嘴里。原来她们在狱中极少有机会洗澡换衣服,这双烂袜子也不知道穿了几年没洗,一塞进去,钱其琛只觉得满嘴都是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