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品:《月光谣》 另一边,埔元离开吴家,径去了西江路邮局,问柜台上人道,“信能寄到朱家角么?”那人道,“能啊。”浦元又问,“也能寄到朱泾镇么?”那人说,“也能。你是要寄到朱家角还是朱泾镇?”埔元道,“都不是,我要寄到三林塘。”那人停了笔,说道,“邮资短了两分钱。”埔元道,“我补你三分钱。”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埔元目光迫切,终于将信收进了柜台。
照规矩,他们日常讯息传递通过西江路邮局,那人说“邮资短了两分钱。”若林埔元回答补两分钱,便是一切如常,若说是补三分钱,便是有急务,要见上级。林埔元自加入一年多来,寄过若干两分钱的信,三分钱却是头一遭,他等在茶楼,心里略感忐忑,不知青鸟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及至楼梯口上来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林埔元大感错愕,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来的竟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数学老师史南图。史南图和蔼一笑,说道,“意外吗?”林埔元道,“真的是您?”史南图将一册《算数》放在桌上,说道,“你门门功课优秀,唯独算术成绩不好,是哪里不明白,我今天仔细同你讲讲。”林埔元也是一笑,说道,“史老师,我还以为您除了数学,什么也不关心。”史南图道,“再不关心,偌大一个国家,就要连一张书桌也容不下了,我难道学阿基米德在地上演算?”埔元道,“史老师,蒋月银被捕的事您都知道了吧?”史南图说,“你今天这么急的找我,是为了蒋月银的事?”林埔元道,“她后天就要开庭了,事情本是我做下的,让无辜者为我受累,这怎么能行?更何况蒋月银明知道杀人的是我,却自始至终保守这个秘密,我若弃她不顾,良心何安?”史南图道,“你说她知道?”埔元方告知了当日他杀人时曾被瑶芝撞破,后又在月银面前漏了破绽的事,说道,“不瞒史老师说,我初知道这件事,只想去投案换蒋月银出来,却是瑶芝死命拦着我的。”史南图听瑶芝心思缜密,心中颇为赞许,说道,“幸亏你不曾去,否则我搭救蒋月银不够,还得救你。”埔元问道,“史老师也有救人的打算?”史南图道,“蒋月银可是我的得意弟子,咱们班上这许多人,只有她一个人报考了数学系。我还指着她继承我的衣钵呢。”埔元心中一宽,说道,“您有办法了?”史南图道,“一加三等于四,二加二也等于四,如今除却山田之死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一切仍有无穷变数。”
两日后庭审,月银终于见到了家里人,父母、舅妈、埔元还有姚老师一家人都坐在席上,唯独没见着舅舅和锡白,料想舅舅大约还在养伤,锡白或是因为母亲责怪,不便前来。便对着余下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庭审开始后,月银站在席上,有条不紊讲述自己是如何在日本副领事今井幸平威逼下签下罪供,又自辩凶器上之所以会留下指纹,是因自己热爱园艺,常去帮忙的缘故。后一件事已得到园丁证实,但说今井威逼一事,既查无实据,加上蒋芝茂已死,便无法证实真伪。一时间双方律师各施其能,滔滔不绝论辩起来。
因证据不利,己方律师难以占据上风,芝芳不觉按紧心口,埔元见她紧张得面无血色,说道,“芳姨莫急,我们还有一位证人没有出庭呢。”吴济民连日与律师协商案子,却不曾听说还有其他证人,问道,“还有什么证人?”埔元道,“您看,这就来了。”
一轮交锋之后,蒋月银方提请新证人出庭,不曾想走出来的是个身着和服的日本人。姚亘心中诧异,“怎么会是岛津?”
岛津安雄便是先前帮姚亘打听过山田一事的日本朋友,他虽出身华族,却是少有的坚定的反战者。当日今井宴请日本在沪文化界人士,批评的意见当数他提的最多。如今与他以这样的方式再见,今井心中一声冷笑。
岛津通报过姓名,却用流利地中文说道,“我可以证实,蒋月银小姐说的话是真的,我曾在今井副领事家中见过蒋芝茂。”律师问道,“岛津先生,即便您见过蒋先生出入,也不能证实他是受到今井先生扣押?”岛津道,“不,他就是遭到了扣押以及刑讯。”说着将那一夜今井与蒋芝茂话不投机,又命人审讯的详情一一复述了出来。律师疑惑道,“果真有这样的事,您怎么会知道?”岛津看了一眼听众席上的岛津,说道,“猴子也会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
凭借岛津的身份地位,他既肯替月银说话,案件形势立刻扭转,芝芳听对方律师问了几句便无话可说,心中终于松一口气,庭歇时已经同埔元商量起月银回家时该准备何样菜肴的话了。谁知过得一会儿,法庭宣判,竟是蒋月银杀人罪成立!
听了这话,芝芳当场晕倒,余下众人都是大恸。林埔元自忖史南图的法子并无纰漏,连岛津安雄都给他说动来作证了,为什么蒋月银依旧被判了有罪?今井得意洋洋,经过岛津时对他略施了礼,说道,“猴子没有掉下来,鱼倒是先淹死了,真是有趣。”
岛津不待回答,红贞自知他就是杀害丈夫的真凶,心中便升起熊熊怒火,如今见他靠近,出其不意在他脸上刷下四道指痕,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害死芝茂,我要你偿命。”今井一愣,怒极反笑道,“原来是蒋先生的遗孀,啧啧啧,蒋先生那样温文儒雅的人,怎么会娶了一个如此粗鲁的妻子。今天有趣的事还真多。”林埔元唯恐今井再做计害人,忙道,“今井先生,请谅她丧夫之痛,莫要与妇人家一般见识。”今井斜睨他一眼,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此一时刻,唯独有一个人是料在了前头。谭锡白在家中,听传来这个结果,叫来了四眼小方两人,说道,“我走了。”小方叫一声先生,四眼更是呜呜哭起来。谭锡白道,“这件事你们俩给我咬紧牙关,谁要是说出去,我回来就让谁滚蛋。”四眼抹了抹眼睛道,“先生,您可早些回来。”谭锡白拍拍他肩膀,说,“别忘了,启事明天一早登报,余下不管谁来找我,一句话,就说我出海了。”
第43章 劫狱(1)
蒋月银从法院回来,又给押进了死牢。巧的是,这一次住的,仍是那疯女人在的一间牢房。那疯女人犹记得她,见她来了,拍拍手说,“你回来啦。”月银到了此刻,反而坦然,笑道,“你还认识我么?”那女人说,“认识啊,上一次你出去就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月银心想,上一次一只脚已迈进死界,亏得是有锡白相救,这一次却还能有那样的好运气么?
月银瞧那女人一脸喜色,说道,“你这样高兴我回来,可是因为有个人能陪你说话了?”那女人说,“不是,我想吃肉啦。”月银一顿,随即想起,自己上一次因着谭锡白的照顾,碗中常是有鱼有肉,她吃不完,便分给女人一起吃,便道,“好,有了鱼肉,咱们还是一同吃的。”谁知待得些时候开饭,月银的碗里,装的是和那女人一样的青菜窝头。那女人看了不觉大大失望,说一句“你骗人”,端着自己的碗躲到墙角去。月银心中发凉,如今的局面,看来锡白果是打算保鸿昌了,虽然当日在今井家他已说的明白,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万分。那女人吃了几口,见她对着饭碗不动,却怔怔掉下泪来,还以为是自己话说的重了,忙道,“我不吃肉了,这窝头其实也挺好吃的,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月银擦了擦眼泪,对她一笑,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草草吃过饭,月银问那女人道,“大姐,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姓蒋,叫月银。”那女人说,“我姓韩,没有大名,人家都叫我秀姑。”月银看她容貌,若然不是这般疯癫,其实也称得上一个“秀”字,因说,“那么我也叫你秀姑。秀姑,你今年多大了?”秀姑摆弄着手指头,说道,“我孩子死了七年,我是二十八岁。”月银问她,“你还有家人没有?”秀姑说,“没啦,六岁就给我男人家做童养媳,我亲爹妈早不知死在哪儿了。你有家人没有?”月银说,“我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谁知秀姑听了,摇摇头说,“那可不好。”月银问她为什么,秀姑说,“他们没有把你卖了做童养媳,一定很疼你。你要死了,他们都要难过的。”月银一想,难得这女人一语中的,别人不说,单是一个瑶芝,对陌生人都是十足的善心善念,自己若然死了,可不知道她该难过成什么样子了。想到这一节,叫了狱卒来,问她能否给些纸笔。
女人看她动一动手,纸上就多了好多各式各样的方块,说,“原来你还是一个女先生呢。”月银心念一动,另取一张纸,在上头写了“韩秀姑”三个字,说,“这个是你的名字了。”那女人长这么大,听人家喊韩秀姑喊了不知多少回,却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长这个样子的。月银看她神情十分欢喜,说,“你要不要学一学?”秀姑拼命点头,月银便将笔递给她,教她如何握笔,如何运笔,韩秀姑虽然从没有读过书,可悟性不错,月银教了几次,便能把这几个字写得像模像样了。学会了这几个字,又问月银,“四毛怎么写?”月银说,“四毛是谁?”秀姑说,“我儿子。”月银点点头,又写了四毛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