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月光谣

    陈寿松病愈后身体始终不好,院子里坐了些时候,锡白见他有些乏了,就让小方陪着去屋子里休息了。

    待陈寿松离开,月银说道,“今儿不是陈老爷子说破,你还打算瞒着我呢?”锡白道,“原是不打算和你说的,可见你为了跟陆孝章说的那些话天天犯愁,不告诉你也不行了。”月银道,“还有馄饨摊的事儿呢?”锡白笑道,“说来这个,我倒要谢谢桃园帮那几个惹事的了。你是扮猪吃虎,他们却吓破了胆,后来桃园帮的杜老大亲自上门找我赔罪,我才听说这件事的。”月银道,“明明没有的事,你怎么不跟人解释清楚?”锡白道,“解释?你要我怎么解释?说你冒我的名,让他们再去找麻烦?”月银想了一想,倒是这个理,问道,“所以在医院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锡白道,“我是好奇,就让人去问了问,在医院里碰上你,倒是巧合了。”月银嗔道,“什么巧合,怕你早就不安好心了。”锡白笑道,“原是杜老大弄错了。”月银说道,“他弄错了,你也不改过来?”锡白道,“既弄错了,何不将错就错?”

    两人谈笑间,日已西沉,晚宴的宾客陆续到了。锡白携着月银上楼换衣服,月银进屋,却半天不见出来。锡白在外头问道,“是尺寸不合适,穿不上么?”月银站在镜前,摇了摇头,才想起来他看不见,说道,“不是。”谭锡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月银方才开了一条门缝,说道,“怎么是这样的衣服?”锡白推了一把,月银还想躲,被锡白拉住了,见她身上换了一件镶蕾丝的月白色重缎旗袍,勾勒的腰身窈窕有致,不禁说道,“真好看。”月银给他盯着,更是难为情,说道,“这不像我的衣裳,还是换便服自在些。”锡白拦着她道,“穿惯了就好了。”月银瞧他也换上了一套黑色花呢西装,在镜子中悄悄打量,与自己这一身素白的倒十分相称。锡白说,“我还选了几件首饰,你看看喜欢哪个,一会刘妈来帮你盘头发。”

    月银点点头,心里却紧张起来。虽说明白了都是假的,但她装束打扮便如一个真正待嫁女子般隆重,楼下宾主喧嚣,人人也都以为她和谭锡白是一对恩爱伴侣,月银不禁思量,她这样子,到底还只算是谭锡白的假未婚妻么?

    月银打扮好时,院子里早已宾客云集,锡白见她来了,轻轻让她挽住手臂。宾客中间,除了陆孝章和兰帮几个堂主先前是见过她的,余下人都不曾与谭先生的未婚妻照过面,更加好奇她是何来历,能引谭先生垂青。一时间谈话都停下来,只等着谭锡白介绍。

    锡白说道,“今天感谢各位朋友莅临我和蒋小姐的订婚仪式。我身边这位,蒋月银小姐,就是我的未婚妻。我知道大家好奇我和蒋小姐是如何相识的。不妨实话告诉大家,我和月银是在大街上遇见的。”话音落时,宾客阵阵轻笑,锡白也对着月银一笑,说道,“我和月银虽是偶然相识,但于危难中相知日笃,故而有了这红叶之盟。眼下月银高中学业未完,是以先行举办订婚仪式,请各位亲友做个见证,来日我与月银履行婚姻之约,还盼各位亲友能够再次赏光。”

    锡白说罢,早有几家报社的记者端起相机。月银心里一紧,心想这消息若见了报,明天自己的亲朋好友岂不也都知道了?只是眼下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什么,但一会儿宴席结束,却一定得让谭锡白把消息撤回来不行。

    随锡白走下礼台,宾客们纷纷上前道喜,陆孝章亲自捧给月银一件首饰,蓝宝石项链下压的正是锡白签下的保书。将这件物事拿回来,本该了却一桩心病,只是听说了锡白和日本人的过节,相较之下,和陆孝章间的摩擦倒不值一提了。

    月银不惯应酬,应承了陆孝章几句,等程东川夫妻俩和洁若来道过恭喜,便趁机和程洁若单独走开,去了秋千架下说话。

    程洁若盯着她瞧了半天,笑道,“今日是脱胎换骨了呢。”月银道,“正不好意思呢,你也笑我了。”洁若道,“这衣裳真好看,谭先生挑的?”月银点点头。程洁若笑道,“衣裳都替你挑了,就是真未婚夫恐怕都做不道这么周到。”月银脸上一红,心里却不禁想到,自己的真未婚夫,此刻恐怕正为自己离家出走而着急呢,不禁面有惭色。

    程洁若见她面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月银说,“这件事我在心里堵了一天了,跟你说罢,先前埔元妈妈来我家提亲,本来今天是我和他订婚的日子。”洁若诧异道,“你和埔元在交往么?”月银摇摇头道,“我和埔元家是邻居,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却是家里头长辈的意思了。”洁若道,“我瞧你和埔元天天一同上课下学,却是这个缘故了?”月银道,“你也以为我们是朋友罢?”洁若道,“你们相处的多一些,说像可也不像。那你今天来了这,家里头怎么办呢?”月银道,“本来昨晚上想和我妈商量的,结果被骂了一顿,我也不敢往下说了。不得已,今天早上留了个条子,就偷偷跑出来了。”洁若说,“你别发愁,家里人的话好说,再者今天这个局面,谭先生的忙你也不能不帮。”月银道,“那过了今天呢?”洁若轻叹了一声,说,“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可我听谭先生刚刚说的话,真不像是假话。你怎么想呢?”月银摇摇头,“心里乱的慌。”

    锡白和客人说了一会儿话,不见了月银,却见和程洁若两个说着悄悄话,等了半天,两个人只是嘀嘀咕咕,洁若见着锡白张望,说道,“月银,谭先生好像在找你了。”月银道,“那我走了,你去吃点东西吧。”

    回到锡白身边,月银问道,“还有多长时间结束?”锡白道,“你有事?”月银道,“我今儿出来,也没跟我妈说明白是干什么的。这都一整天了,他们该着急了。”锡白道,“你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月银一怔,“什么?”锡白说,“我让人去你家里报个信儿。”月银道,“要知道我在你这,他们更该着急了。”

    锡白要解释,又有宾客来敬酒,只得携着月银先与来客寒暄,月银思忖着谭锡白刚刚的话,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待何先生夫妻俩走开,锡白走到陈寿松身边,陈寿松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该动身了。”月银道,“还要去哪儿?”锡白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平逛逛么,我先前抽不出空来陪你,今天咱们订婚,我特地腾了几天功夫,今晚上就陪你北上。”月银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北平了?”锡白笑笑,吩咐小方四眼去提行李,自陪陈寿松起身,众宾客见陈老爷子动身,先后告辞。前厅里,小方四眼已经候下。

    张堂主见他二人脚边放着几件行李,问道,“谭先生是今晚就走?”锡白道,“正是,这几天家里头的事还要劳烦几位堂主多担待了。”曹堂主道,“谭先生整日耗在公事上,早该出去松散几天了。家里的事您放心,只管陪着蒋小姐好好玩。”余下也有些客人走的迟了,见状问道,“谭先生是要和蒋小姐出门?”洪德高道,“你们没听说罢,谭先生才从英吉利国订购了一艘崭新的蒸汽轮船,是专门送给蒋小姐的订婚礼物,这不就乘着新船,陪蒋小姐去北平玩呢。”在场宾客听了这话,都是恍然,心道这位蒋小姐果真是交了天大好运,能让谭先生这般讨好,几个年轻小姐更是艳羡,心想自己未来夫婿不知能不能也肯花这心思。

    一时间人人赞叹,唯独月银有苦难言。待客人走得净了,说道,“我只是答应了来参加订婚宴,却没同意跟你去北平。”锡白只让她先上车,说道,“也不是真去北平,你先随我去码头,我路上和你解释。”

    上了车,只余下他俩与小方、四眼两个,锡白说道,“听说你在天津有个姐姐,到天津我放你下船,你寻你那位姐姐待上几天。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过几天去接你,咱们再一道回来。”月银道,“你要北上,怎么不大大方方去,偏带上我?”锡白道,“我一个人离开上海,目标太大,说带你出去玩才顺理成章。”月银说,“你到底干什么去,和日本人有关系?”锡白说,“和你不相干的,知道多了不安全。”月银道,“你拿我作挡箭牌,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哪有这样的道理。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锡白道,“这件事把你牵扯进来是我不对,你在天津好好玩几天,多少花销只管找我报账。”月银急道,“别拿钱打发我,你走的不明不白,我一个人在天津就有心思玩了?”锡白听她言辞恳切,心里一暖,握着她手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月银原本晚上吃了几杯酒,双手给他一握,登时脸上通红,只是车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见谭锡白凑过来,不觉心跳如雷。锡白凑近她身旁,闻着身上阵阵幽香,亦有些意乱情迷。

    直到他几乎贴上来,月银一惊,才反应过来,赶紧推开他道,“有人呢。”小方四眼坐在前排,自始至终不为所动,锡白笑了一笑,知她害羞,到底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