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月光谣》 车驶到码头边,停着一艘新船,船身上有“玄兔号”三个字, 玄兔是月亮的别称,锡白拿这两个字名船,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扶她下车,锡白说道,“你瞧,今天是满月呢。”月银抬头,夜空晴朗无云,只有一轮皎洁的白月挂在空中,不禁道,“真美。”锡白低头道,“是啊,真美。”说的却是身边穿月月亮般清明澄澈的姑娘。
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今天随你去,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咱们订婚的照片不许见报。”锡白道,“你是怕你家里人看见?”月银道,“本来就是不辞而别的,如果知道我不辞而别是跟你在一块的,我以后恐怕连家门也回不去了。”锡白道,“这个倒不难办。你索性就把我领回去,告诉你家里人,这就是我要嫁的人。到时候什么离家出走,私自订婚,就都不成问题了。”月银道,“又没正经了。你这个德行上门,我妈非气死不行。”
船起航时已过了午夜,临行前,锡白安排了报馆的事,又打发了人去月银家送信。月银折腾了一天,心里头暂时撇下家里的事,随着轮船摇摇荡荡,很快便入了梦乡。
第19章 安东
月银随锡白远赴海上不提,这天夜里,芝芳见女儿直到入夜还没回来,不禁忧心忡忡。上一次月银先遭盗匪绑架,又被诬陷入狱,几乎九死一生,这一次虽然是她自己写了条子说要给恩人帮忙去的,可是这样语焉不详,又是彻夜不归,芝芳实在怕她再出什么事情。
谭家报信的人来时,芝芳正急的在院子里团团打转,谭锡白的名字闻所未闻,只是记得女儿信中提到一位谭公,问说,“这位谭公就是之前相救我女儿的恩人了?”来人道,“这回事是有的,眼下蒋小姐要随我家主人去北平一阵子,约得二十多天。”芝芳诧异道,“什么?我女儿先前只说是帮忙,怎么还要去北平?”来人道,“忙已经帮好了,我家主人为谢谢蒋小姐,所以特地请了她去玩的。”芝芳说道,“这是什么道理,既然是你家主人先对我女儿有恩,报了恩,事情就了了,依你说的,他们这样纠缠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你说清楚,你家主人多大年纪,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来人道,“蒋太太莫多心,谭先生没有恶意的。”芝芳又问,“他与我女儿是不是在医院里认识的?”来人道,“我只是个下人,这些详情却不知道的,信儿我带到了,请太太宽心,我这就告辞了。”
来人走后,芝芳几番思忖,听着意思,果真有一个月见不着月银了,也不能瞒着了,便来林家扣门,这事情发生的实在突然,纵是埔元听了,一时间也是茫然。美云心直,却说,“这个意思,不就是月银和人家私奔了?”芝芳气道,“你怎么这样讲话,事情的原委还没有弄清楚,再者月银不也留了信了?”美云说,“既是帮忙,帮完了,就该回来了,怎么又和人跑出去了?即便真要去,难道不该回来讲一声,请长辈许可,就这么私自跟着人走了?”美云问的句句在理,芝芳一时间噎在那里,埔元说,“妈,您看您说的,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兴许这位谭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公公,需要人从旁照料呢?”芝芳却想起来了,说,“对了,来人提了,这人是叫做谭锡白。埔元,你明天可方便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埔元一愣,却道,“谭锡白?”
美云问道,“怎么,你认得这个人?”埔元心道若不是同名同姓,可不正是传言中兰帮的那一位了,当初他和月银还用这人名头唬过人来着?可这人既是个黑道上的人物,也不好就这样贸然说出来给两位妈妈知道,因道,“似乎是个生意人,我也记不清了,明天我问问去。”芝芳与美云刚口角过几句,听他这样讲,便道,“这事儿又要你费心了。等月银回来,我一定狠狠骂她一顿。”埔元道,“只要月银平安就好了。”说着送芝芳出门。
一夜难安。第二天一早埔元出去打听,这件事却早传遍了。月银和锡白的照片虽说没有上报,但订婚启事上两个人的名字是清清楚楚的。传闻都说蒋小姐与谭先生站在一起十分登对,谭先生一掷千金,甚至送了蒋小姐一艘新船当做订婚礼物。
纵然知道传言有夸张的地方,可听了这些话,埔元心里到底像压了块石头。到学校后,才听说程洁若已经帮月银请好假了。程洁若看他神情,也知道是因为月银订婚的缘故,说道,“昨天我在场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跟你讲。”埔元道,“这么说月银订婚的事是真的了?”洁若道,“月银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了?”林埔元摇头,精神却是一震,问道,“果然有原委了?”洁若说,“昨天我和月银说了半天话,她告诉我昨天本该是你们订婚的,心里觉得十分对不起你。只是谭先生这边的事,她也实在不能不来。”当下便将谭锡白如何签保书救她,她又如何跟陆孝章要保书不成的事讲了,“他们不办订婚宴,这张保书就讨不下来。谭先生舍命救她,你要是月银,会袖手旁观么?”埔元道,“这是在理。可谭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结识的月银,又为什么会这样救她?”洁若道,“他们怎么结识的我倒不清楚,至于为什么救她,你说是谭先生好心也罢,说他是有所图也罢,这个恩总是月银承下了。”埔元道,“那去北平算是什么?”洁若道,“这件事我是真不清楚了。”洁若坦诚,埔元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说道,“谢谢你告知了。先前的事,也多谢你父亲。”洁若说,“不妨的,只可惜我父亲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一整天,埔元心事重重,打听是打听明白了,但这个结果,仍不知道怎么同家中长辈交代。晚上归家,碰上了吴济民,两家妈妈消息闭塞,吴济民到底灵通,听说了这件事,唯恐芝芳着急,特地来瞧了瞧,事情因此也给两家人知道了。芝芳听说和女儿在一起的是这样一个人,急的几乎晕过去,心道阿金一只小鬼尚且难缠,如今来个魔王,女儿和他在一起这些日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至于美云,早在家里骂了半天,见儿子回来,说道,“长得倒是个乖巧模样,居然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来。这样的姑娘,幸好你没娶进来。”埔元本来心里发堵,听母亲讲话又这样难听,坐了片刻,起身走了。
出了弄堂,埔元一时间有些茫然,折向南方。天逐渐黑下来了,路上人行色匆匆,或者是急着返家,或者要赶夜班,唯独他漫无目的,将至谭公馆外时,才醒悟过来,可来了这又能怎么样呢?月银昨天夜里走的,这时候恐怕已快到盐城了。
正失魂落魄时,忽见谭公馆中走出一个少女,瘦白的瓜子脸蛋,入了春,颈上仍围着厚厚的领子,眉目间依稀和月银有几分相似。
埔元一愣,瑶芝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见他神情落寞,便也笑不出了。埔元道,“你怎么来了?”瑶芝说,“姐姐的事我才听爸爸说的,有些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来问一问。”埔元想说,那你问他们,谭先生和月银是真的走了么?但看瑶芝的神情,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瑶芝道,“埔元哥哥,真对不起。”埔元道,“你为什么道歉?”瑶芝道,“为我姐姐,不管怎么说,她不告而别,就是不对。可是我也请你别怪我姐姐,她和谭先生北上,绝不是单单去玩的,一定有什么原因她不方便说。”埔元道,“我知道。”瑶芝瞧他似乎不信,说道,“埔元哥哥,真的,你相信我。你这么好的人,姐姐不会不喜欢你的。”埔元一愣,说道,“你觉得我很好?”瑶芝拼命点头,说道,“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说完了,却是脸上一红,才发觉这话说的不大相宜,埔元倒没发觉她脸红,说道,“人和人之间,原本不是好坏这么简单的。”瑶芝听他说的凄然,不禁垂泪。
埔元道,“瑶芝,你别哭呀。”瑶芝道,“我瞧着你伤心,怪难受的。”埔元这才打起精神,道,“真是个傻丫头,你替我掉眼泪,我就不伤心了么?快别哭了,才养好的病,仔细又复发了。”瑶芝说,“那你也别难过了好不好?”埔元勉强一笑,说道,“好,我也不难过了。我晚饭还没有吃呢,你陪我去吃些东西吧?”眼下已经将近八点,听说埔元还没吃饭,瑶芝忙催他上车。
同一时刻,蒋月银与谭锡白在海上,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如果顺利,明晚这时候就该入山东境内了。
长这么大,月银还是第一次出海,瞧着什么都十分新鲜,空闲时和船长老马聊天,说道,“你们天天在外头行船,总见这样的景色,可真好。”老马笑说,“蒋小姐是头一次出海吧?我刚刚做水手的时候,也觉得好,但日子久了,只觉得大海没边没际的,倒怕的慌。又或者遇上暴风雨时,天黑黢黢的压着,更吓人。”月银说,“你行船有多久了?”老马笑道,“哈哈,十五岁头一次上船,可有快四十年了。”月银又问谭锡白,“你也常跑船么?”锡白道,“十几岁时常走,这些年不多了。”月银道,“那这一次你亲自出来,买卖一定很要紧了?”锡白听她又打听起来,笑道,“这次是陪你出来玩,并没什么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