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月光谣》 收拾妥当,已经将近一点,换了锡白拿回来的便服,尺寸竟颇为合适,月银对着镜子里打量一番,先是觉得好看,继而忍不住想,谭锡白抱她一下就知道她的尺寸,也不知道先前抱过多少姑娘。
下楼时,锡白仍等着她吃饭,看她气鼓鼓的,笑道,“这是怎么了,起床气还没消呢?衣裳挺合适嘛,喜欢吗?”月银道,“不喜欢。”锡白说,“这绿的不好么?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就穿的绿色,硬挺挺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月银说,“你总是瞧得见我,我却瞧不见你,不公平。”锡白笑道,“我那时请你上车,你不肯,倒怨起我来了。”摇摇头道,“好吧,就算我错了。你别气了,吃饭吧。今天厨房备的东西多,你爱吃什么?”月银说,“我不饿。”锡白不知道她生什么气,只哄道,“下午宾客就来了,你是女主人,还有的忙的。晚饭怕也不能安生吃了,这会儿不好好吃点东西,撑不住的。”月银道,“我撑不住了,你便换一个人招待他们,反正你有那么多女朋友,有的是人愿意做女主人的。”锡白听了这话,却是匪夷所思,这时候只听锡白身后一个白面清秀少年说道,“蒋小姐,您说哪儿去了,这间屋子,除了过世的陈小姐,先生从没领别人来过。”经这少年一说,锡白才恍然大悟,暗自一笑。
月银见这少年和四眼仿佛年纪,却活泼许多,问道,“你也是谭先生的随从么?”少年点点头道,“我姓方,小姐喊我小方就行。”锡白见月银情绪好了些,吩咐人开饭,月银不说喜欢吃什么,便叫人用小碟子多装了些菜上桌,看月银哪几道菜夹的多,渐渐记下下她的口味喜好。
吃过饭,时间还早,锡白问她还要不要去歇歇,月银上午睡足了,这会儿精神倒好,见他家院子里有架秋千,问道,“你家怎么还有这个?”锡白道,“原是设计庭园的洋人做的,说以后有了孩子用的上,可撂在这好几年了,也没有人碰。去坐坐么?”月银点头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了。”锡白笑道,“原来说的孩子倒是你了。”
月银坐上去,锡白也陪她坐下,初春的太阳正照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月银略一晃神,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
过了些时候,锡白方问道,“在想什么?”月银道,“什么也没想。”锡白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月银摇摇头。锡白道,“我在想,能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就好了。”月银问他,“就坐着,什么也不干?”锡白笑说,“有你在这,还需要干什么?”月银别过脸去,说道,“你呀,没一句正经话。”锡白打量她脸上淡淡红晕,轻声说道,“月银,谢谢你能来。”
两人相识已久,今天是初次见面,这也是锡白第一次唤她名字,月银忍不住转过头来,谭锡白就这样望着她,单纯地倒也像是个孩子一般。月银低下头说,“我是报你的恩,不用谢我。”锡白道,“真想好了,拿你的一辈子报这个恩么?”月银道,“说好了三次的,怎么就是一辈子了。”锡白说,“真要是三次就能了结了,我放你。”月银一怔。
一阵风吹过来,在他们头顶洒下一阵樱花雨。锡白见她头顶上落了几片樱花瓣,轻轻替她掸去了。
月银驱散心中感伤,问他,“今天陆孝章会把保书还给你吧?”锡白点点头说,“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他扣着保书也没有用了。”月银道,“虽然救了你,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些。”锡白道,“我倒是一直想问你,那天就单枪匹马去闯了人家的司令部,是怎么想的?”月银道,“我那时候只是着急,怕你也给关到监狱里去,什么都没有想。如果真要想了,恐怕就不敢去了。”锡白道,“你是怕钱其琛害我?”月银道,“这人偏激执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锡白问她,“那你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何光明,得罪这么一个人,不怕么?”月银说,“如果不得罪钱其琛,只有领他去抓何光明了。”谭锡白说,“何光明害了你,你反而帮他?”月银道,“他害了我,总是事出有因。我后来才听说的,他们本来的目标是我妹妹,因她体弱,才转向我的,可见这人心地不坏,只是他平白无故替我父亲做了十五年牢,心里头总有一口恶气得发出来。我遇上了,是我运气不好。”锡白摇摇头道,“你倒是什么也不怕,什么也都看得开。”月银说,“我这么想不对么?”锡白道,“对是对,就是太舍己为人了一些。”月银道,“其实我也没吃什么大亏,倒是你,最后弄得连帮主也做不成了。”锡白笑道,“一个帮主的位置换一个你,倒也不亏。”月银嗔道,“又胡说了。”锡白道,“当真的,不做帮主,你不是害了我,反倒是救了我。”月银奇道,“这话怎么说?”
锡白正要解释,却见一位老者缓缓穿过草坪向他们走了过来,锡白站起来,月银也跟着站起来,锡白在她耳边道,“是陈老爷子来了。”
第18章 订婚
雪心口中了不得的大人物,月银却觉得他跟一个邻家阿公没什么分别,甚至自己外公在世时时不时还会发些小脾气,这人却是慈眉善目,好像从来不会生气。锡白对陈寿松介绍道,“老爷子,这就是蒋月银了。”月银笑一笑,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合适,便跟着锡白说,“老爷子,您好。”
陈寿松略端量了一下她,笑道,“好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听说先前遭了些罪,身体都好了么?”月银听他问的关切,忙道,“都好了。”又想起陈寿松先前生病,如今瞧着精神总有些憔悴,却不知道他是否好了,问道,“您呢,身体怎样了?”陈寿松笑道,“人老了,难免生病,不要紧。”锡白道,“月银是几次说要去看您来着,我怕节外生枝,才没让的。”陈寿松听他回护,也知道是打圆场,并不说破,笑道,“听说锡白是去你家吃馄饨的时候认识你的?”月银一愣,瞧着谭锡白,心道你怎么知道馄饨摊的事?锡白只是冲她使眼色,月银既不知道锡白怎么跟陈寿松解释两人相识的来龙去脉,眼下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锡白唯恐他追问,说道,“老爷子,院子里晒,还是回屋子里吧,才得了狮峰山的女儿红,泡给您尝尝。”陈寿松道,“院子里爽快些,你让他们把茶送到这来,我就在这和你们说一会儿话。”
两人陪陈寿松坐下,陈寿松问道,“我听锡白说,你前些日子去找过陆孝章,跟他说锡白要淡出去了,有这件事?”月银眼下正为此事不安稳,没想到陈老爷子开门见山,心里不觉惭愧,说道,“是我说的。我当时只着急拿保书,却不想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陈寿松听了,瞧着锡白,锡白道,“我还没来得及跟月银说呢,您就先问起来了。”月银看陈寿松神情,惊讶中有些喜色,问道,“这事儿不要紧了么?”锡白道,“这个帮主我本来也不会做的,前些日子我还跟老爷子商量,想着怎么放出消息合适,你去找陆孝章,倒正解开这个难题了。”月银道,“你为什么不做帮主?外头都说,老爷子退了,继任的一定是你。”锡白道,“这话放在几个月前不错,只是如今的情势不一样了,我不但不能做帮主,甚至连兰帮的关系最好都断绝了。”月银想了一想,问道,“是你有麻烦了,怕牵连兰帮?”陈寿松目光中似有赞许,锡白说,“你猜着了。”月银却仍是不解,问道,“连陆孝章都给你面子,会有什么人敢找你的麻烦……莫不是,日本人?”这个想法将月银吓了一跳,上海上一次打仗的时候她还在念中学,炮弹也没有落到家门前,对战争总是懵懵懂懂的,如今距停战又过了四五年光景,日子一向太平惯了,怎么也想不到就和日本人扯上了关系。
锡白说,“日本人感兴趣的,是我手上管的一支船队。先是提出来要买,我没同意,后来又说投资入股,我还是没同意。日本人有些生气了。”月银道,“你怕牵连兰帮,所以才不当帮主,可没了兰帮仰仗,日本人岂不是更要针对你了?”锡白瞧她紧张,问道,“担心我了?”月银说,“是这个道理吧?”陈寿松道,“月银说的对,那依你的见解,该怎么处理合适?”月银想了想道,“帮中的事,我也不懂。不过咱们的船队,让日本人染指,这决计是不行的。锡白带着船队分开,表面上跟兰帮断绝了联系,日本人找不到兰帮的麻烦。可暗地里,兰帮的力量还是得听从锡白调遣,这样一来,就非得寻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执掌兰帮不行。”陈寿松道,“这也正是我和锡白商量的意思,只是现在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月银问道,“那三位堂主如何?”陈寿松道,“他们做帮主,管着兰帮不难,难的是能和锡白一条心。”锡白不以为然道,“这事儿本来就矛盾,手中既是大权在握,人家凭什么还听我的调遣?依我说,帮主您只选一个得力的,到时候也不指望能同仇敌忾,只别临阵倒戈就成了。”月银听他说话,形势到底凶险,问道,“帮中没有,帮外头寻一个呢?”陈寿松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退位的话我是放出来了,但寻不到合适的人接班,我也不会轻易就把兰帮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