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就在这时,陈追骏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餐桌,最后落在了易仲玉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有……有台哥?”

    餐厅里瞬间死寂。

    方静嫦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陈衍川和南淙也愣住了。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迎向陈追骏那茫然而似乎又透着点遥远回忆的目光。

    陈起虞面色沉静,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看向特护,语气平淡:“想必大哥累了,该休息了。扶他回房吧。”

    特护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低声哄劝着,将还在喃喃念叨着“台哥……项目……”的陈追骏扶离了餐厅。

    陈追骏被扶走后,餐厅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方静嫦放下茶杯,手背上的红痕明显。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仪态,对众人道:“追骏最近精神不济,胡言乱语,让大家见笑了。起虞,仲玉,你们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几乎有些仓促地起身,离开了餐厅。

    陈衍川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看易仲玉,又看了看陈起虞,冷哼一声,也拉着南淙走了。

    最后只剩下陈起虞和易仲玉。

    “吓到了?”陈起虞问,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易仲玉摇摇头,若有所思:“几日不见,我没想到他的症状竟然这么严重,怎么好像已经不认识人了?”

    易仲玉语气怀疑,陈追骏今日这反映太过奇怪。明明大半个月之前虽身体愈见羸弱,可意识好歹还是清醒的,怎么今天看起来已经到了痴傻的地步。

    而陈起虞显然也不知道此事。

    陈追骏回房时,两人看向他回去的方向,目光还有几许复杂。

    陈起虞长舒了一口气。

    “若是受疾病影响,这进程确实快的异常。外界也毫无消息,我倒觉得,不像事实。”

    易仲玉眉头皱起。

    “所以,陈追骏这样子可能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还是……”

    “若有外力促使也未可知啊。”

    陈起虞喝了口茶,漱了口,站起身,一把拉起还在疑惑的易仲玉。

    “走吧,我们去花园散散心。”

    陈起虞的声音在晚餐后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悄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首对易仲玉轻声提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量。

    易仲玉抬眸对上陈起虞深邃平静的眼。那双眼睛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与阴霾,只留下令人心安的沉静。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起身跟上了陈起虞的步伐。

    夜色已浓,穹窿是厚重的丝绒蓝,几颗疏星点缀其间,月光被薄云过滤,显得朦胧而温柔。花园里没有主宅那般灯火辉煌,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中式庭灯竖在草地上,散发出昏黄、晦暗不明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却给这片天地平添了几分朦胧虚幻的美感,也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白日或许可见的荒疏痕迹。

    这片花园显然不在陈宅近年主要的修葺范围之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腐殖质与夜来香混合的浓郁气息,那是未经刻意打理、生命自由呼吸的味道。很多草木挣脱了园丁的规划,野蛮生长,长成了随心所欲的形状。高大的乔木投下斑驳厚重的阴影,低矮的灌木丛纠缠在一起,月光洒下,在叶片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边。几株鸡蛋花的轮廓在夜色中舒展,已然长得相当高大,枝干遒劲,可以想见花期来时,那淡黄色如玉雕般花朵悬垂枝头,会是怎样一种静谧而蓬勃的美。

    自从踏进陈宅开始,易仲玉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那份源自过往恩怨、当下算计、以及这座宅子本身沉重历史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让人呼吸都不甚畅快。直到步入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被规则放纵的园子,感受到那份原始野性的生命力,接触到微凉湿润的空气,胸口的滞涩才稍稍松动,那股说不出口的难受得以短暂喘息。

    他没有目的地在这些半人高的草丛和交错的花木间穿梭,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又像是在凭着一股冥冥中的直觉寻找什么。陈起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守护,给予他全然探索的自由。

    忽然,易仲玉的脚步停在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边缘。那里,一棵姿态清隽的树静静伫立,在月色下显出与周遭肆意灌木不同的、略带矜持的轮廓。树枝舒展,尚未完全长成的树冠上,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小巧玲珑的粉色花苞,蓄势待发,宛如无数沉睡的蝶。

    是他的樱花树。他十五岁那年,偶然得到的一株幼苗,他亲手种在了这个僻静的角落。时光荏苒,当年孱弱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易仲玉静静凝视着它,眼底涌动着复杂的微光。重生以来,他踏足过许多与过去相关的地方,但直面自己年少时留下的、充满生机的痕迹,还是第一次。这棵树像一座无声的桥梁,连接着那个尚且天真、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自己,和如今这个背负血仇、在阴谋与情感钢丝上行走的灵魂。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身侧陈起虞的手腕。不是寻求支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分享,将他从回忆的凝望中唤回,邀请他进入这片只属于此刻的静谧。

    陈起虞手腕上的肌肤温热,脉搏平稳。他微微侧目,看向易仲玉被月光镀上柔光的侧脸,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反握,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然后自然地牵引着他,走到树下那片柔软厚实的草地上。

    “坐。”陈起虞的声音很低,带着夜风的微哑。

    两人就这么并肩席地而坐,柔软的草叶承托着身体,散发出清新的植物气息。易仲玉依然仰头望着那满树繁密的粉色花苞,它们像羞涩的梦,簇拥在深蓝的夜幕背景下。陈起虞没有看树,他的目光落在易仲玉仰起的脖颈线条,月光流淌在那里,洁白而脆弱。

    “那年,”陈起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像在叙述一件遥远的往事,“我就是在这里,看着你种下它。”

    易仲玉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陈起虞的目光却已移向樱花树,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你那时候还很瘦小,挖坑、培土却很认真,鼻尖上都沾了泥。”陈起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水面掠过的微风,“种完了,就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了很久,眼睛亮晶晶的,跟现在看着它的样子……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那时候的你,更像这树上的花苞,藏着无数可能,鲜活,明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想要努力生长的劲头。”他的目光转回,深深看进易仲玉眼底,“让人看着,便觉得……很欣赏。”

    “欣赏?”易仲玉轻声重复,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这个词从陈起虞口中说出,平淡,却重逾千斤。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认可,而是一种更平等、更触及灵魂本质的注视与肯定。在那个他尚且懵懂、对陈起虞的印象仅限于“很少见面的小叔”的年纪,对方竟然已在默默观察,并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嗯。”陈起虞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有些感觉,本就无需赘言。那或许并非爱情的萌芽——时机、心境、身份都远未至此,但那确是一颗种子,一颗对特定生命形态纯粹欣赏与关注的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土之上,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际会中,慢慢生根,演化成如今复杂难言却坚不可摧的羁绊。

    夜风拂过,树梢的花苞轻轻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细响。一丝更馥郁的、清甜的花香隐隐约约地飘散开来,仿佛某个花苞已在月光下悄然鼓胀,即将绽开第一缕芬芳。

    陈起虞感到肩头微微一沉。易仲玉不知何时调整了坐姿,肩膀轻轻靠了过来,并不用力,只是一个安静依偎的姿态。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陈起虞下意识地将身体重心也微微偏移,让两人依靠得更加契合自然。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易仲玉只是意味着他,坐在自己亲手种下的樱花树下,头顶是含苞待放的粉色云霞,周身是自由生长的草木芬芳,身后是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巨宅。沉默在流淌,却比任何交谈都更丰沛。那是信任的沉静,是理解的无言,是无需确认便已存在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