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易仲玉眉头紧锁。若只是一些纸质文件,可操作性很高,即便是福利院,再搞来一些二十年前的东西也并不困难。他拿起那些文件,仔细查看了那份遗嘱。

    这上面条款极其简略,所谓的“所有财产”没有具体清单,没有公证处盖章,只有一位签名见证人,名字也很陌生。遗嘱的日期是十八年前,墨迹在影印件上显得有些虚浮。那张旧照,也完全可以后期合成或使用相似年龄的孩童照片替代。

    “破绽很多。”陈起虞的声音在易仲玉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文件,“见证人身份不明,财产定义模糊,没有经过正规法律认证程序。照片更无法作为血缘的直接证据。这份遗嘱的真实性,在法律上几乎站不住脚。”

    “没错。”霍若霖点头,“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加上我父亲近年记忆时有模糊,南淙出现时又恰好迎合了父亲某些模糊的回忆片段。还有,父亲因为只有我一个女儿,在我祖父面前二十年都没抬得起头,他急需这样一个‘儿子’为他正名,正因如此种种,才让他顺利进了门。但我从一开始就怀疑。”

    她将遗嘱影印件轻轻推向易仲玉:“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份遗嘱是伪造的,或者,证明南淙的生母钟淑娴,与我父亲并无足以让他认子、甚至考虑分产的实际关联。这对我厘清霍家内部关系,阻止某些人利用南淙这枚棋子搅风搅雨,至关重要。”

    易仲玉看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早些时候赵妈告诉他南淙的身世,南淙被南大勇接来港城时尚且还是婴孩,怎么可能四岁时还在福利院生活?他明白,南淙身份造假已经板上钉钉,但问题是,他们手中并没有实质证据。

    所以,现状是如要证伪,就要从南淙提供的这些所谓“遗嘱”入手。

    “遗嘱和照片的来源,南淙如何解释?”易仲玉问。

    “他说是母亲遗物,一直珍藏。但具体从哪里来,经手过谁,语焉不详。”霍若霖道,“我已经在暗中追查那个签名见证人‘赵永’的下落,以及钟淑娴当年的生活轨迹和人际关系,但进展缓慢,有些线索似乎被人为抹去过。钟淑娴一度不在港城生活,我能查到的东西非常少。”

    易仲玉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起虞。陈起虞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阻止或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易仲玉收回目光,对霍若霖沉声应道,“我会再想办法。南淙这张面具戴上了,恐怕不会想轻易揭开,也许我们要想想其他办法。”

    “多谢。”霍若霖未再多言,她将此事全权授予易仲玉处理。她似乎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她将遗嘱影印件重新装回文件袋,却没有收走,而是留在了桌上。“所有相关线索的副本,我会尽快让人秘密交给你。”

    陈起虞此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霍小姐,仲玉既答应相助,海嶐和我本人的资源,只要不违背基本法理和商业底线,皆可为他所用,提供必要支持。”

    这话说得含蓄,但分量极重。意味着易仲玉在调查过程中,可以调用陈起虞掌控下的部分情报网络、法律团队甚至特殊渠道。

    霍若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些许复杂,目光在陈起虞护在易仲玉身侧的姿态上停留一瞬,轻声道:“陈总对易先生的回护与信任,令人……”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印象深刻,也着实令人艳羡。”

    这话里没有调侃,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身处豪门漩涡中心,见惯了利益勾连与虚情假意,如此毫不掩饰、倾尽全力的守护,确实罕见到足以让人心绪波动。

    易仲玉耳根微热,但神色不变。陈起虞则是坦然受之,仿佛这本是天经地义。

    霍若霖很快收敛了那丝外露的情绪,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那么,作为回报,也作为接下来更深层次合作的诚意,我提供一个刚刚获悉的、可能与两位切身相关的消息。”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桌边三人能听清:“商桥——星洲商氏那位外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可能已经拿到了陈总你那份……私人信托的部分条款影印件。虽然未必是完整版本,但足以确认受益人指向‘易姓人士’这一核心信息。”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沉。陈起虞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他正在以此作为筹码,私下与陈衍川接触谈判。”霍若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惊心,“商桥需要陈衍川在海嶐内部配合他未来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可能针对陈总你的布局;而陈衍川,显然对这份可能大幅削弱你、甚至让他有机会质疑你动机的‘证据’极为感兴趣。他们两人,一个需要在星洲商氏内部证明自己的价值,一个渴望彻底坐稳海嶐主席之位并排除你这最大威胁,利益高度一致。一旦他们达成合作,互相支撑,在各自的家族中站稳脚跟,对两位而言,会是极大的麻烦。”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南淙的窃听只是前奏,商桥与陈衍川的潜在联手,才是真正的杀招。那份被陈起虞视为最后盾牌的信托,竟成了对方试图撬动局面的第一个支点。

    易仲玉看向陈起虞,对方脸上并无慌乱,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陈起虞开口,声音如同坚冰摩擦:“他们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霍若霖点点头:“确实。所以,我接下来的提议,或许可以提前粉碎这个算盘,至少,给它加上一层坚固的枷锁。”

    她目光湛然,清晰地抛出合作方案:“霍家,可以通过我们经营多年、遍布多个离岸金融中心的法律和信托架构网络,为陈总那份信托的资产,提供一层额外的、绝对保密且抗攻击性极强的法律庇护。即便商桥或陈衍川拿到再多的影印件,甚至发动舆论或法律挑战,在没有掌握全部核心密钥和协议的情况下,也极难撼动其分毫,更无法触及资产本身。”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霍家作为老牌船王家族,其跨境资产管理与法律风险隔离体系是经过数十年风雨锤炼的,专业性和隐蔽性极强。若能得此助力,陈起虞为易仲玉设置的这道防火墙,将坚固数倍。

    “条件?”陈起虞直截了当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涉及如此核心的资产保护。

    霍若霖并不意外,她微微挺直脊背,展现出霍家话事人的果决:“我希望陈总,以及易先生,在合适的时机,出手收购霍氏集团股份,列席霍氏集团非执行董事。资金方面无需担忧,我愿意以私人名义提供助力。”

    易仲玉微微一怔。陈起虞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霍氏航运板块,积弊已深,家族内部阻力重重。我需要强有力的外部盟友进入董事会,在未来的改革提案和关键决策中,支持我。”霍若霖坦诚道,“两位的加入,不仅带来海嶐的潜在协同效应,更能震慑内部那些固步自封、只想分食遗产的叔父辈。作为交换,霍家将竭尽所能,为二位的核心利益提供法律与资产层面的保障,包括但不限于刚才提到的信托庇护。同时,关于南淙遗嘱的调查,霍家也会全力配合易先生,并共享部分情报网络。”

    这是一个将个人资产保护、家族内部斗争与跨集团战略合作捆绑在一起的深度联盟提议。风险与机遇并存。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易仲玉。易仲玉明白,这不仅仅是陈起虞的事,也关乎他自己的未来和安危。他迅速权衡:接受,意味着更深地卷入豪门博弈,但也将获得霍若霖这个强大盟友和一道超强防护;不接受,则要独自面对商桥与陈衍川可能联手的进攻,且失去一个厘清南淙威胁的机会。

    “可以。”易仲玉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但董事席位事宜,需从长计议,选择合适的公开时机和方式,避免过早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反弹。” 他考虑得更细,不希望此举被误解为海嶐与霍家的简单合并或被吞并前兆。

    陈起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对霍若霖道:“仲玉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具体架构和法律细节,由双方团队秘密对接。原则上,我同意这份合作。”

    霍若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清浅的笑意,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好。细节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与陈总的私人律师联系。” 她顿了顿,从文件袋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而是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绒面封皮的旧日记本。

    她将日记本递给易仲玉,眼神有些悠远:“最后,这是我祖父早些年精神尚好时,偶尔翻阅、并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便交给你父亲易有台先生的东西。可惜……一直未能送出。如今,我想转交给你,或许更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