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呵……”易仲玉发出一声极轻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了悟的气音。他再次低下头,泪水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激动或单纯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更深沉的、对父母良苦用心的彻骨感悟,以及一种骤然压上肩头的、沉甸甸却温暖的责任感。
他紧紧攥着那份文件,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父母的心跳。原来,父亲留给他的,不仅仅是斩向仇敌的利剑与坚固的盾牌,更是一盏需要他高高举起、去照亮更多人的灯。
陈起虞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知道,易仲玉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份远超预期的情感重量与生命启示。
良久,易仲玉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极其艰难地确认:“那所小学……叫‘曙光’?”
“对,‘曙光’小学。”陈起虞缓缓点头,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映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名字是你母亲当年偶尔路过,看到校牌时,轻声念出来,说‘真好,总要有光’。”
“总要有光……”易仲玉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密钥,彻底打开了他记忆和情感的闸门。模糊的母亲形象似乎清晰了一瞬,带着温柔的微笑和希冀的目光。
陈起虞亦看着他,眼神里静静流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爱怜占了主导。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另一份文件。
但没有立刻递给易仲玉。他用指腹轻轻拂过文件封口处的火漆印,印章的痕迹稍微模糊,看得出不是最近的产物。
陈起虞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然后才将它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推向易仲玉的方向。与易有台那份带着岁月痕迹的档案袋并排而列,一旧一新,却仿佛承载着穿越时空、环环相扣的命运。
“这份,”陈起虞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平稳得近乎没有波澜,却让易仲玉的心无端一紧,“是我的。”
易仲玉的呼吸凝滞。他看看那个深灰色的档案袋,又看看陈起虞深邃无波的眼睛。“你的……什么?”
“我设立的信托。”陈起虞言简意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
易仲玉的手指有些发僵。刚刚消化完父亲那份厚重如山的馈赠与托付,他尚未完全从那种混合着悲恸、恍然与温暖责任感的激荡中平复。此刻,陈起虞又推过来一份。他隐约感到,这份东西的性质,可能截然不同。
他拆开封口,火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洁白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与特种纸的冷冽气息。条款清晰,格式严谨,法律术语精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项:
受益人:易仲玉及其直系后代。
触发条件:陈起虞本人被医学或法律权威判定永久丧失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或……死亡。
易仲玉的目光在“死亡”二字上凝固了片刻,指尖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走。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起虞,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
陈起虞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倚靠着桌沿,目光落在文件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已完成的、不容更改的作品。
“这不是馈赠,仲玉。”他平静地解释,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商业条款,“这是盾牌,也是退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挺括纸面的条文上。“我手上除了百分之十五的正牌持股,还有百分之五是我多年以离岸实体和个人名义暗中吸纳、代持的,从未出现在海嶐任何公开披露或家族持股名录中。它与陈追骏、陈衍川掌控的股份池完全独立,也与我明面上通过控股公司持有的表决权分开。”
他的指尖顺着条款向下移动,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一盘棋:“若我出事——无论是因为意外,还是因为某些人觉得我碍事——这份信托会立即生效。你,作为唯一受益人,将直接、独立地获得这部分股权,以及足以让你在任何地方衣食无忧、甚至重新开始的其他资产。”
他抬起眼,看向易仲玉,目光如淬火的玄铁,冷硬而坚韧:“商氏集团也好,或者海嶐内部任何别有用心的人,都无法通过攻击我名下的控股公司或冻结我明面资产来间接剥夺这些。它们从设立之初,就是为你准备的独立堡垒。”
易仲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听懂了这缜密布局下的深意——陈起虞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金融和法律手段,为他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这不仅仅是财富的转移,这是将一部分足以影响海嶐格局的力量,提前剥离、隐藏、密封,只等他万一倒下时,成为易仲玉最坚实的铠甲和最锋利的反击武器。
“为什么……”易仲玉的声音发颤,他不明白,陈起虞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这几乎是在预设自己最糟糕的结局。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文件末尾的签署日期,随即猛地定格——
签署及公证日期,正是他重生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二十岁刚刚不久的时候。
易仲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他拿着文件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起虞,眼神里充满了惊涛骇浪:“这个日期……你……你那时就……”
陈起虞平静地迎视着他眼中的惊乱。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让易仲玉消化这个事实。
“我早就有所准备。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浓重的不舍,“我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可万一真的如前世那样,我会面临什么意外,也总要为你的往后余生做好准备。”
“我希望你的今生,不必再为生存挣扎,也不必被迫向任何人低头。”
“不必挣扎,也不必低头……”易仲玉喃喃重复,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因父母遗愿而感怀,而是被眼前这个男人深不见底、沉默如山的守护彻底击穿。原来,在他重生之初最惶惑无助、甚至对陈起虞满怀试探与利用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为他预设最糟糕的未来,并默默筑起最坚固的防线。
这不是基于血缘的必然,也不是出于责任的敷衍。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刻入骨的庇护欲。
“小叔……”易仲玉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想说“你不该这样”,想说“这太沉重了”,想说“我不会让你出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滚烫的泪水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充满遗憾、不甘心的前世,他怎么会让他重蹈覆撤?
他不要那样的过去。
陈起虞看着他汹涌的泪水,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裂痕,那是名为“心疼”的情绪。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用指腹轻轻拭去易仲玉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极其轻柔,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烫进易仲玉心里。
易仲玉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卸去了所有力气。他放下文件,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陈起虞的腰,将脸埋进他挺括的西装面料里。这是一个迟来的、全然的依赖姿态,摒弃了所有试探、算计和小心翼翼的维持。他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又仿佛害怕一松手,眼前这给予他如山守护的人就会消失。
几秒钟后,陈起虞缓缓抬起手臂,一只手环住易仲玉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指尖插入他微凉的发丝,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保护性的姿态,将人更稳、更实地按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易仲玉的头顶,无声地传递着安抚与承纳。
良久,易仲玉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依旧没有松手。他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仿佛漂泊两世终于靠岸。他闷闷的声音从陈起虞胸前传来:“……我不会让你用上它的。那份信托,永远不要生效。”
陈起虞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更轻缓地摩挲了一下。“最好如此。”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轻微的震动,传入易仲玉耳中,“但准备,总是要做。”
“我会变得很强,”易仲玉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只躲在你的身后。强到……谁也不能动你分毫。”
这不是少年意气,而是重生者历经黑暗后,对着唯一的光许下的血誓。
陈起虞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易仲玉倔强而湿润的脸。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融化,又有什么更加坚固的东西凝结起来。他抬手,用拇指指腹再次擦过易仲玉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