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与易仲玉平静的眼神接触。易仲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其中的权衡。陈起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对现状的冷嘲。
“既然诸位对执行细节和时机仍有较大疑虑,”陈起虞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而集团近期的资金流压力,也因为之前处理的几项不良资产和成功的短期操作得以暂时缓解,那么,原定的裁员计划,可以暂缓。”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性的妥协:“易仲玉提出的‘差异化优化’方案,也暂且搁置,作为后续内部管理升级的参考备选。当前,以维持运营稳定为首要任务。”
这个结果,看似是易仲玉的提案被否决,陈起虞也未能强力推动。但在明眼人看来,陈起虞在会议上的发言,已经旗帜鲜明地展示了他对易仲玉能力和提案思路的认可与支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将自己与易仲玉绑定在了一起。而他最后的妥协,与其说是退缩,不如说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避免了在条件不成熟时的硬碰硬。
决议传出,集团上下那些原本在裁员名单边缘徘徊的员工,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对“暂停裁员”的消息感激涕零。
这当然不是一场失败,而是以退为进,用裁掉这些无用之人作为利刃,倒逼裁员计划暂缓。
几天后,易仲玉再次在集团内低调巡视。
这一次,他更多地走向财务部、it支持部、行政后勤等相对边缘却不可或缺的“绿叶”部门。说来也巧,他碰到一位正在电脑前专注核对数据的女员工。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是职场女性中最普通的一员。她腹部已有明显的隆起,脸色透着孕期常见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易仲玉脑海中迅速调取了梁薇提供的资料。这位姓林的初级会计师,因所在岗位被列为“成本优化目标”,原本就在上一轮流产的裁员初步名单内。理由冷冰冰地写着:“孕期并非岗位保障的绝对理由,集团基于结构性调整有权做出安排。” 现在裁员计划搁置,她才侥幸留了下来。
易仲玉脚步顿了顿,走上前去,态度温和地询问了她几句工作的感受,是否有什么困难。
林会计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紧张地站起身,回答得有些磕绊但条理清晰,提到一些系统操作上的繁琐之处。易仲玉耐心听着,鼓励了她几句。
话语寻常,但在刚刚经历过裁员恐慌、又因“暂停裁员”而对这位“带来好消息”的易先生心存好感的林会计听来,却不啻于一种宝贵的认可和关怀。
她迟疑了一下,但看到易仲玉春风和煦,终于开口,
“我知道当今社会对孕妇、或者说对所有女性的要求都很严格。入职时,hr特意问了我五年内是否有生育的计划,我当时的回答是没有。我承认有一部分私心,也必须承认怀孕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会影响工作,并且也确实有很多孕妇在职场中摆烂,但我想说的是,女性有生育的权利,也有工作的需求。我希望至少可以一视同仁,我也能用我的实力证明:即使怀孕我也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保证工作的正常推进。”
易仲玉沉默了一下。他的确没想到当今社会原来女性的生存空间这么严苛。他点头,隆重的保证。
“好的,你的意见我了解了。海嶐今后会在这方面加强管理,强调以人为本。另外,祝贺你当妈妈。”
他们相视一笑。只是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温和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提出要“优化”掉包括她所在岗位的方案的“始作俑者”。她只知道,是这位易先生出现后,集团的风向似乎变了,那柄悬在头顶的裁员利剑暂时移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易仲玉的集团内部通讯软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好友申请提示。验证信息简短:财务部共享中心 - 林婉。
易仲玉目光微凝,点了通过。
对方似乎在线那端踌躇了很久,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终于,一段长长的文字跳了出来。
文字开头是诚挚的感谢,感谢易仲玉那日的鼓励,感谢集团暂停裁员让她保住了工作,保住了对未来和孩子的希望,同时,也感谢了易仲玉对于女性生存困境的理解。然后,语气陡然变得忐忑而沉重:
“易先生,冒昧打扰您。有件事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但是,想到您那天说的话,我觉得您或许是一位愿意倾听、也敢于正视问题的领导。我……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告诉您。”
易仲玉回复简洁:“请讲,我会慎重对待。”
林婉仿佛下定了决心,文字接二连三地涌出:“是关于衍川少爷的。大概半个多月前,我在做跨部门月度往来账目核对时,发现了一笔非常异常的集团内部资金调拨记录,金额特别巨大,有……三千万港币。”
易仲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林婉继续道:“付款方显示是集团某个海外基建项目的专项备用金子账户,收款方却是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环宇贸易有限公司’。我出于职业习惯查了一下,这家公司背景非常模糊,几乎没有什么实质业务记录。最关键是,”她在这里加重了语气,“这张金额高达三千万、用途栏写着‘设备预付款’的电子发票,在系统里的最终审批节点,签批人显示是……陈衍川。”
陈衍川挪用集团巨额资金!易仲玉眼中锐光一闪。
他立刻追问:“有更具体的凭证吗?比如流程记录、审批截图?”
林婉很快发来了几张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的系统截图,上面赫然是陈衍川的电子签章和那触目惊心的三千万金额。“易先生,我只能偷偷截下这些系统里的记录。我没有纸质原件,也没有他直接下指令的录音之类的实质证据。而且……”她忧虑地补充,
“这种涉及境外公司的资金往来,通常都有配套的、看起来合规的贸易合同或投资协议做掩护。光凭系统里的转账和审批记录,很难直接断定就是挪用公款。他完全可以说是正常的项目预付款、投资款,只是合作方比较特殊而已。”
易仲玉仔细审视着那些截图,大脑飞速运转。林婉说得对,这还不是能一击致命的铁证。以陈衍川的身份,他完全可以编织出一套看似合理的商业说辞。但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宝贵、指向明确的线索!
三千万港币!他早就知道陈衍川当时那么快拿出三百万美金一定另有蹊跷。果然是用了这种手段。不过,三百万美金换算成港币大约是两千三百万,还有七百万极有可能是陈衍川为了填补他之前炒股亏损、或是是他在为某种更危险的交易准备资金。
“信息已收到,林婉,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和勇气。” 易仲玉慎重地键入回复,“此事关系重大,请务必保密,绝对不要再对第三人提起。保护好你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易先生。请您……也小心。” 林婉的回复很快传来,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卸下重负后的松弛,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未知风险的忧虑。
对话窗口暗了下去。易仲玉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维港的夜色正一点点被璀璨的灯火点燃。他望着电脑屏幕上那几张模糊却致命的截图,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敲。那场被他主动抛出、又看似被搁置的“改革”,竟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超预期。不仅探明了水下的暗礁阻力,如今,竟还为他带回了一条意外却可能价值连城的“鱼”。
陈衍川……你果然没让人“失望”。贪婪与短视,终究会让人露出马脚。
他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沉静的面容和身后空旷的办公室。目光越过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与霓虹,投向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曾经,他只能被动等待,在既定的命运轨迹上挣扎;如今,手握线索,棋局虽依旧复杂凶险,但他终于不再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持续眺望远方,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一阵特意设置的、轻快的提示音。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是陈起虞发来的信息,简洁一如既往:
【下楼。今晚我们早点回家。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