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更妙的是,他语气诚恳,态度坦然,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反而显得南淙心胸狭隘,在这种场合旧事重提,颇为失礼。

    陈衍川的脸色却更加精彩了。易仲玉那句“从未有过,今后也更不可能有”,一句话就淡淡抹去他们的少年时代。

    他承认过去和易仲玉的一切都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今天被人真实的点破,他却又觉得有几份不甘心。尤其是易仲玉说这话时那全然不在意的、仿佛他陈衍川根本不值一提的神情,比南淙的挑衅更让他感到一种憋闷的羞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淙没料到易仲玉如此镇定,且反击得如此高明,脸上那伪装的温文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碰了个软钉子,他脸色有些发青,但也只能强笑着举杯,将不甘咽下。

    然而,核心问题并未解决。酒过三巡,霍长渊终于将话题引向正轨。他放下酒杯,看着南淙,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种急于弥补的迫切。

    “这些年,让你流落在外,是霍家亏欠了你。” 霍长渊语气沉重,带着表演性质的痛心,“如今既然认祖归宗,该有的名分、该得的待遇,霍家绝不会少你一分。你母亲……唉,往事不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霍长渊的儿子,霍家的二少爷。”

    他这话,几乎是当着陈家人的面,给了南淙一个明确的承诺——不仅仅是认亲,更是给予正式的“霍家二少爷”身份,这意味着继承权的确认。

    南淙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立刻起身,就要给霍长渊行礼。

    “父亲。” 霍若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南淙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看向霍长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女儿的关切与理智,“认亲归宗是喜事,也是大事。突然多出一位弟弟,对霍家,对外界,都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交代。毕竟,母亲那边,还有族里的长辈,都需要时间接受。”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父亲决定的“支持”,又提出了实际困难,将立刻给予正式名分这件事,巧妙地往后拖了拖。

    霍长渊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快,但霍若霖说的也是实情。他沉吟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霍先生爱子心切,令人动容。霍小姐虑事周全,也实在令人钦佩。” 易仲玉微笑着开口,仿佛只是随口发表感想。他目光清澈地看向霍长渊,又转向霍若霖,语气真诚而自然,“其实,晚辈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既然此事关乎霍家声誉与家族和睦,或许……可以换一个更两全其美的说法?”

    他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陈起虞侧目看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霍若霖眸光微闪,不动声色。

    “哦?易小友有何高见?” 霍长渊问道。

    易仲玉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建议晚餐后去哪里散步:

    “霍先生慈善为怀,惜才爱幼。南先生与霍小姐姐弟投缘,霍小姐又尚无兄弟。何不对外宣称,霍小姐欣赏南先生才华品性,征得霍先生同意后,认作‘义弟’?如此一来,既全了霍先生爱护晚辈之心,给了南先生应有的身份与照顾,又顾全了霍家颜面与家族内部的稳定。‘义子’与‘亲子’,在外人看来都是霍家一份子,享受的尊荣与资源并无二致,但对内,却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扰与尴尬。”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脸色骤变的南淙和若有所思的霍长渊,继续道,声音稍稍提高,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底气:

    “更何况,我们陈家今日前来,看重的也是霍家的门风与诚信,是霍小姐的能力与霍先生的威望。无论南先生是‘亲子’还是‘义子’,只要他品行端正,得霍家认可,我们陈家都愿以诚相待,绝不会有丝毫轻慢。联姻之事,归根结底是两家之好,又岂会因一个称呼而有所改变?”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连霍长渊都心动几许。这毕竟是一个绝佳的台阶——“慈善为怀,惜才爱幼”,将可能不光彩的“私生子”认亲,美化成了霍家主人慷慨大度的“义举”,极大保全了霍长渊和霍家的面子。老爷子那边他也更好交代。

    于霍若霖,这提议也可谓两全其美:一方面,“霍小姐认作义弟”,意味着南淙的身份,需要霍若霖“认可”,其地位和未来,将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这位真正的霍家掌权者,而非霍长渊一时兴起的承诺。另一方面,这样一来就直接断了南淙想凭借“亲子”身份快速上位、甚至与霍若霖争夺继承权的念想!

    于陈家,他进退有度地表明了陈家的气度,又隐晦地暗示了陈家的立场——他们更看重与霍若霖的合作,而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根基不稳的“霍家少爷”。这无疑是给霍若霖的无声支持,也是对南淙和陈衍川联姻潜在风险的一种敲打。

    满桌寂静。

    真正的霍家人显然很认可这个提议。唯有南淙脸色难看。

    他死死盯着易仲玉,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从唾手可得的“霍家二少爷”,变成需要霍若霖“认可”的“义弟”,这其中的落差,不啻云泥。

    他所有的算计和得意,在这一刻被易仲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陈衍川也懵了,他没想到易仲玉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这番话的效果如此立竿见影。他看着霍长渊明显意动的神色,再看看霍若霖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南淙那副快要气疯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场联姻,恐怕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美好。易仲玉……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和口才?

    难道他真的选错了人?

    不该选什么南淙或者商桥,而是应该选择易仲玉?

    “易小友这个提议……”霍长渊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易仲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正视和考量,“倒是思虑周详,颇有两全其美之妙。”

    此言一出,几乎等于拍板。

    南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霍伯伯!我……” 他急得眼睛发红。

    “南淙。” 霍若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易先生也是为了霍家,为了父亲着想。‘义弟’之名,并不会少了你的任何应得之物。父亲,您说呢?” 她再次将决定权抛给霍长渊,但语气中的倾向已十分明显。

    霍长渊看着激动失态的南淙,又看看沉稳大气的女儿,再看看对面气度不凡的陈起虞和提出绝妙建议的易仲玉,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他挥了挥手,过去的温和果然只是伪装,他严厉道:

    “坐下!成何体统!若霖说得对,易小友的建议甚好!此事,就按‘义子’的名分来办!具体事宜,若霖,你协助处理。”

    一锤定音。

    南淙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彻底失去了方才的得意。陈衍川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怔怔说不出话。

    易仲玉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生。陈起虞自然地为他添了半勺汤。

    霍若霖举杯,向陈起虞和易仲玉示意,眼底带着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与谢意:“多谢陈总,多谢易先生。霍家,记下这份情谊了。”

    宴席继续,菜肴依旧精美,但味道似乎已经截然不同。有人眼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有人的算盘落空大半,还有人正稳坐钓鱼台。

    而陈起虞和易仲玉,则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博弈中,不仅全身而退,更意外地赢得了霍家未来真正掌权者的一份人情。

    这顿饭,四人以为宾客尽欢,两人食不知味。

    散席时,南淙再次找到易仲玉。他似乎已经平复了心绪,不再像席间那样剑拔弩张。而是挽着陈衍川的手,笑道,

    “年后我就要和衍川一起去海嶐上班了。到时候,可就要麻烦仲玉多多提携我,毕竟我初来乍到,不如仲玉对海嶐熟悉。”

    易仲玉皮笑肉不笑。他没有义务和人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我之间那点旧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也别装出一副初来乍到、纯洁无辜的样子。

    “那是自然,毕竟海嶐还是姓陈的。不过,对于海嶐,我看南先生,不对,现在是霍先生,应该比我熟悉吧?毕竟当年,还拿我当客人呢。”

    半岛酒店门口,这几人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陈起虞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他挺拔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周身散发的气场骤然冷冽了些许。他没有介入,这是一种默许,也是对易仲玉处理能力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