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这是陈起虞第一次谈爱。他是年长的人,但年龄差距的沟壑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易仲玉曾经以为陈起虞的人生成功太多,从他有记忆开始,陈起虞已经完全是一副成熟的成年人模样。他所知道的一切在陈起虞面前都是太稚嫩的把戏,陈起虞走过的路太多,他已经无法和陈起虞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对等的攀谈。但是今天,他终于意识到,在爱这个字眼上,陈起虞和他一样。

    陈起虞和他一样,从第一笔落笔,开始描摹。

    易仲玉完全忽视了一身的伤痛。吻毕过后需要紧紧的拥抱填补戒断反应的空白。他感到周身前所未有的轻快,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不是每一处都有光亮,但此刻身为主角,他与陈起虞都被追着最幸福的光。

    表情鲜少的人此刻也会流露出微笑,

    “疼吗?”陈起虞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易仲玉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哑得厉害。

    易仲玉摇了摇头,随即又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吻后的糯软:“背……还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灵被填满后的酸胀与安宁。

    陈起虞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身侧,却又不会压到伤口。两人一时无话,病房内只剩下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海伯他……”易仲玉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纵火。他照顾了海露那么多年……” 这是他醒来后,一直盘亘在心头的疑团。那个在火海中毅然选择与秘密同归于尽的老人,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痛苦的片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着易仲玉额前的碎发。

    “第二次轮回时,我查到了更多。”陈起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海伯,其实是方静嫦的远房表叔,也是当年瑷榭儿商场建设时的电工之一。”

    易仲玉猛地抬眼,眼中充满了震惊。

    “十年前那场火灾,最初的电路问题,他参与其中,是受方静嫦指使,目的是为了伪造事故,骗取高额保险金,并趁机赶走一批不肯合作的商户。但他们没料到火势会失控,更没料到,林德祥教授的女儿当时会在商场里。”

    易仲玉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海露真的是林教授的女儿?”

    “不是。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你要知道贪念一旦占据上风,人性就很难再重新掌权。这件事起因是因为一个贪字,后续的一切都是失控的产物。林教授的女儿当时已经葬身火海了。不过,大哥他知道林德祥不会善罢甘休,也会日后有一日会真的重查真相。所以他让海伯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童——也就是海露。并且,海露的腿和耳朵,都是人为造成的,并非天生。”

    “什么?这不会太残忍了吗?林教授的女儿无辜,可是海露,她是一个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人啊?凭什么遭此不幸!”易仲玉震惊到无以复加!人性,竟残忍至此!

    陈起虞顿了顿,继续道,

    “整件事,海伯心知肚明。他知道海露无辜,所以内心深受谴责,出于赎罪的心理,对海露他也算悉心照顾。这些年,他活在巨大的愧疚和恐惧中。然而方静嫦和陈追骏则一直用这件事威胁他,让他成为他们在瑷榭儿的眼线,防止那边真的都有人也在追查真相。”

    “这一次,你开始调查火灾真相,林教授也重新出现。海伯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同时,他也不想林德祥真的误以为海露是他的女儿,因此放弃追查。并且,他害怕真相揭露后,海露会恨他,更害怕方静嫦他们会对他和海露不利。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与所有的证据,以及他内心的罪孽,同归于尽。或者,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永远守住海露身世的秘密,让她能以‘海露’的身份,结束这段短暂也悲惨的人生。”

    原来如此。一场大火,背后交织着贪婪、赎罪、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守护。易仲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沉的悲哀。海伯是可恨的,却也是可怜的。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指向了陈追骏和方静嫦夫妇的贪婪与狠毒。

    “那海露现在……”易仲玉担忧地问。

    “她没事。还好有你,她只受了点轻伤。我已让人安置好了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林教授,之前我告诉过你不要告诉林教授相关的事,因为我怕对他来讲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陈起虞的声音很稳,“海露的身份,对林教授来讲,太残忍。”

    确实。真正的露露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看似相关的人其实是一个无关的替身。这对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来讲,又会是多么大的打击呢。

    易仲玉叹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背后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份心安而减轻了不少。陈起虞就这样抱着他,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直到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黎明之光。

    次日中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易仲玉的精神好了许多,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小口吃着陈起虞亲手削好、并切成小块的苹果。

    陈起虞今日不在,一早被工作叫回集团。

    临别前,二人交换了一个缱绻的吻。

    于易仲玉来讲,这是真真正正的初恋,因而吻毕还带着一丝羞赧。

    陈起虞在人颊侧吻了有吻,捋了捋易仲玉的额发,应声上午会尽快忙完工作,晚些时候就来看他。

    窗外阳光正媚,私立医院的选址十分适合静养,高级的医疗设备也能很好的保障病人的恢复。私密性很高,不会有太多过来叨扰的人。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里能被允许进来打扰的人,屈指可数。不过,失火事大,当时就上了社会新闻。今非昔比,陈家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可以自已控制舆论,对社会新闻来讲,群众有着极高的知情权。

    易仲玉重伤的事情瞒不住。陈家要来派人探望也是情理之中,至少要走个过场,带着大大小小的媒体演一演舐犊情深的戏码。

    然而先敲门的只有陈诗晴一人。也是,整个陈家只有陈诗晴一个人学会了敲门。小姑娘提着一只精致的果篮,胆小的小猫似的,先探了个脑袋,看到病房只有易仲玉一人才放心的溜进来。

    也算时过境迁,她到底是陈家的人,即使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妹,但多少也觉察得到易仲玉最近和陈家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从易仲玉一连好久都不回陈家住就能知道。

    但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谊还在。

    小姑娘站在床头,紧张的攥着衣角。

    “仲玉哥,你,你感觉好些了吗?”陈诗晴的声音不大,她将果篮放在一旁,目光躲闪,小心翼翼的往易仲玉身上一下一下得到探过去,想要关心却又怕惹人生厌。

    易仲玉无端想起陈衍川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陈家做的那些脏事人人有份,可是陈诗晴,她又能知道什么呢?她是整个陈家最边缘的边缘人,只因为是女孩就被打上联姻商品的标签。有时,他倒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易仲玉指指床边的椅子,“坐吧?怎么跟我这么见外了?不然是等着我亲自去拉椅子过来吗?我还是伤号呢,bb猪还是饶了我吧。”bb猪是易仲玉小时候给陈诗晴起的外号,陈诗晴小时候就生的珠圆玉润,小猪似的。

    一听到这个称呼,女孩子再也忍不住,坐下就开始趴在床头哭。边哭边号,

    “仲玉哥,我以为你连我也不要了——”

    上一辈的恩怨一码归一码,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易仲玉不是真的二十岁,他当然不可能随意迁怒。再说女孩子哭的这么可怜,他也于心不忍呢。

    小伤号艰难的从床头抽了张纸抽,拉扯的后背又隐隐作痛。好不容易塞人怀里,一看陈诗晴已经哭的直抽抽。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仲玉哥,我从电视上看到你被小叔抱出来,浑身上下全部都被烧焦。我真的吓死了!那天——其实是前天,小叔抱着你逃出来,表情阴鸷吓人,我真的、我真的以为——”好容易止了哭声,说到这又忍不住掉眼泪,哽咽着诉说着陈起虞那天的紧张。

    “我从见过想来冷静自持的小叔那个样子。我听说后就从学校跑出来去了现场!小叔一句话都不讲,一眼不错的盯住你,好像……生怕你停止呼吸。他好担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