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易仲玉像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短暂地哭到缺水,眼泪流尽,疲惫的泪腺已经无法再盛产酸咸的泪。火场过后,他的喉咙喑哑,却仍然想要倾诉。

    睫毛上仍然悬垂着经营的泪珠,月光下只有奶白的壁灯照在头顶,使这一刻稍微增加了一些温馨。可是温馨并不恰当,噩梦过后,只有冰凉。

    易仲玉抽噎不止,嘶哑着诉说。

    “我梦见……我梦见好多。大火、大雨,那辆撞向我的卡车,还有……爸爸和妈妈。”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陈起虞不免瞳孔紧缩。他无法急于开口安慰,而是先拭去易仲玉额际、鬓角以及颈间沁出的冰冷汗水。他的动作轻柔,如同擦拭薄如蝉翼的琉璃,熟练得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存。

    “只是噩梦,没事的。”陈起虞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探身,却没有松开易仲玉,只是去端起床头柜上一直温着的水杯,插好吸管,递到易仲玉唇边。

    易仲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干涩灼痛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

    陈起虞没有给他想要的回应。他当然固执地不认,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这场火,我差点死了。”

    因为太过激动,易仲玉稍稍离开陈起虞的怀抱,可只是刚一动弹,背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肌肉被撕裂又带着灼烧感的痛楚,迫使他只能维持原状。陈起虞揽着他的肩膀,原来是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的伤痕。易仲玉动弹不得,心下哂笑,难怪自己刚才觉得陈起虞的照顾好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此刻动弹不得,怎么不是一只被钉在原地、脆弱易碎的琉璃杯盏。

    火光闪回、滚烫的赤红遍布双眼,坠落的木棍、海露惊恐的眼神、还有……那个如同死士般不顾一切撕裂火幕冲入的黑色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合。

    “你……”他发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单一音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陈起虞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梦境最后,那一点落在颊边、微凉如露珠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火场固然万分可怕,但易仲玉终于想起来至关重要的一个画面。

    他鬼使神差地,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轻声问:“那时候……在火场里,我好像感觉到……你哭了吗?”

    他问得迟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与惶恐。

    陈起虞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易仲玉,只是将水杯缓缓放回原位。然后,在易仲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确定的凝视中,他极其小心地、完全避开了他包裹着厚重纱布的背部,俯身,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力度,将易仲玉轻轻地、却又不容挣脱地揽入了怀中。

    好温暖,好安心。就这样取消了所有内心的惶急。易仲玉的脸颊完全埋入陈起虞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动脉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以及羊绒衫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茶香。这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噩梦的余悸中温柔地打捞。

    “仲玉,”陈起虞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长河、浸透了疲惫与沙哑的质感,“差一点,这将是我第四次失去你”

    易仲玉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僵硬,连背部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暂时麻痹、忘却。

    陈起虞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继续低语,像是在陈述一个埋藏太久、已然锈蚀剥落、却依旧沉重的秘密:“第一次,我愚蠢地被所谓的家族责任和规则束缚,眼睁睁看着你溺毙在别墅的水池中。第二次,我终于救到你,然而五年之后还是让你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第三次,我拼尽全力,尽管晚了一步但至少能够救回你。我试图将你完全护在我的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以为那样就能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我早你一步离去。那次很奇怪,我的灵魂还没消散,陪伴了你一日,你竟然还是被人……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这一次,我再次遍尝辛苦,却没想到意外改变了进程。若没救回你,便是第四次。”

    他的话语,如同数道惊雷,接连在易仲玉的心湖中炸开滔天巨浪,将他所有的认知和预设都冲击得七零八落。重生!竟然不止他一人!而且,是三次轮回!所以,那些他以为的“信息差”,那些陈起虞看似未卜先知的维护,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试探……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不是在和一个单纯的“今生”的陈起虞周旋,而是在和一个承载了三次痛苦记忆的灵魂博弈!

    “按理说,重来这么多次,看过那么多生死反复,以及……最后一次的你,终于看见我的那些信笺,我本不该再有遗憾,不该再有任何放不下的执念。”陈起虞的下巴轻轻蹭着易仲玉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易仲玉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与困惑,“规则、得失、甚至这海嶐集团的权柄,在我眼里都已褪色。可是……唯独看着你,每一次,每一次重新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放心不下。”

    这声“放心不下”,裹挟着三次轮回爱而不得、得而复失的巨大重量,沉甸甸地砸在易仲玉心上,将他重生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筑起的心防、那些关于利用、复仇和身份秘密的算计,瞬间击得粉碎。一股汹涌的、酸涩的热流冲上他的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也许吧。也许就是这种放心不下,让我有了这第四次机会。我本不想接近你,因为我真的害怕,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提前迎来我不愿承受的结局,再让你遭受莫大的痛苦。可是我忍不住,你知道的,我忍不住放任你——直到你这小家伙,竟然主动跑过来。看你的态度我就猜到,是不是你也重生了。”

    喉咙微酸。真相竟然比想象中更加缱绻动人。易仲玉喉头滚动,接着陈起虞的话自行开口,

    “是的,我也重生了。尽管我只有一世的记忆,就是我们灵魂短暂相交的那一世。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可惜,明明我们终于心意相通,却没有一刻能够相爱。所以,我们在这个时空里一起重生?”

    这一刻,易仲玉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棋局,不再去权衡利弊得失,只是顺从着内心最原始、最真实的冲动,微微仰起头,湿润的眼睫颤抖着,望向陈起虞。

    他的疑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因为上苍得到眷顾,错过的真爱在这一刻终于重逢。

    易仲玉哭着笑出来,用嘴唇去寻找那双总是紧抿着的、此刻却泄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另一双薄唇。

    这是一个混杂着泪水咸涩的吻。开始时只是唇瓣间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劫后余生的确认与试探,仿佛两只受伤的野兽在互相舔舐伤口。随即,便是压抑了太久、积蓄了三世的情感如休眠的火山骤然喷薄,炽热的岩浆奔涌而出,将所有的理智与克制焚烧殆尽。

    陈起虞的回应热烈而迅猛,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小心。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易仲玉的后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加深这个吻,唇舌缱绻交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与气息;另一只手则始终谨慎地、保护性地环在他的腰侧和臂膀,避免任何可能挤压到他背部伤处的力量。

    在这个漫长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又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的亲吻中,前世的阴霾、误解,今生的试探、挣扎,都在这唇齿间毫无保留的交融中融化、流逝。

    他们像两个在无边荒漠中孤独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彼此这片唯一的、生命的绿洲,除了紧紧拥抱、确认对方的存在,再无他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因为缺氧而轻轻呜咽,陈起虞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唇,但额头仍与他相抵,呼吸交融,炙热而急促。昏暗的光线下,易仲玉能看到陈起虞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翻涌着从未示人的、深沉如海的情感,那里面有关切,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历经轮回也无法消磨的深刻爱恋。

    易仲玉忽然笑起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前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沉默。我早就知道你的好,知道你每天都来看我,陪我看海,陪我吹海风。虽然我身体不能动,可是我是有意识的——”所以才会感动。在沉默的十年里将前半生的每一帧都洗洗回味,从每一处细枝末节里探寻隐藏在深处的爱意。

    “谢谢你告诉我。”陈起虞轻笑一声,有一种顿悟之后的恍然,“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的固执都太深,所以才能同时重生。为了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还有,要说完所有未竟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