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安却不理会这边的兴奋,他仰起脸,笑吟吟地望向那独自站在一旁、未曾凑近的老道儿。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一眨,眼底流转着几分狡黠的光。

    那老道儿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眉宇间紧绷的神色已悄然松动了几分。

    实验结果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认。

    虽全然出乎他半生所识,可这李景安所说,竟字字不虚。

    然而,老道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厉色。

    他陡地上前半步,袖袍一拂,声音沉了下来:“纵使你以此法阻绝回火之气,暂保一时无虞。”

    “可水汽一腾,闭塞内外,生气不得入,鬼煞之息又何能出?”

    “此不过是一次性的闭锁之法,终非长久之计,又如何能镇得住窑中那经年累月的阴蚀之气?”

    李景安挑了挑眉,忽然将那口小的罐子从地上拔起,将罐身微微倾斜着,把罐口朝向了那老道儿。

    底下那层水登时泼洒开来,顺着陶壁淋漓滑落,几颗水珠子猛地溅出罐口,正巧沾湿了他的手指。

    “道长且看,这里头是什么?”

    老道儿答道:“水。”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振了振指尖的水珠,“水汽遇冷则凝,仍复为水。”

    那老道儿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原来他是要借这水汽凝而复散、散而又凝的循环,叫这阻火器中的水不断在汽与液间往复变化,生生不息!

    他立刻垂下头去看向手里的工图纸。

    那口用于阻火的陶罐分明是嵌死在通风管道之中的,四周密闭,并无开口。

    一旦火势一起,通管滚烫,哪里能借来这丝丝缕缕的冷意?

    “你这阻火陶罐深埋管道内部,不通外气,不见天光。”

    “它要如何散热?水汽又如何冷凝回落?没有对外接触之径,谈何‘循环’二字?!”

    李景安却不答话,只微微一笑,俯身将手中那口大陶罐轻轻放稳。

    随后,他拈起那小罐,手腕轻巧一转,竟将它不紧不松地悬空架进了大罐罐口之中。

    那手也不撤开,只拎着罐口,使其虚虚嵌在那儿,小罐底部与大罐之间仍留有一线空隙。

    孙彤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一双粗眉拧成了疙瘩。

    他瞅瞅罐子,又偷偷瞄瞄李景安,心里直泛着嘀咕。

    这县太爷又在摆弄什么玄虚?

    那老道儿问的不是演示循环之理吗?

    他不答便也罢了,怎的又把小罐悬空架起来了?

    这一眼扫过去的,和先前工图纸上画的也没啥两样啊……

    难不成这个空腔就能存贮住足够参与全部循环的冷气了?

    孙彤想着想着,忍不住挠了挠头,怎么咂摸也咂摸不出个门道来。

    反倒是旁边那个性急的老工匠,眼睛突然一亮,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大人,俺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想在这小罐子和空腔里头都装满水啊!”

    “外头这层水一碰着热,立马就能变成水汽!”

    “这一变呐,就把那烫人的热气给吞掉大半啦!”

    “剩下的那点热乎气儿,就算再能耐,也没法子把里头的水全都烧成汽!”

    “留下来的水还是凉滋滋的!正好就能把冒上来的水汽又给压回去、变回水!”

    “这不就……这不就转起来了吗?这循环不就成了吗?!”

    孙彤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原先紧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透出些亮光来。

    是啊!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啊!

    如此一来,既绝了回火的危险,又能稳稳当当地继续淬炼那鬼气,让窑温持恒!

    成了!

    这窑……这窑往后必定是咱们整个云朔——不!是整个大梁顶顶好的窑!

    “不需要装满。”李景安笑眯眯地纠正,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六七分足矣。”

    “气体会膨胀,所占之地,可比水要多得多。”

    他略顿了一顿,忽得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老道,微微上挑起的尾调里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道长,您觉得学生这番修改后的设计……可还使得?”

    话音未落,只见那老道儿身形猛地一晃,竟像根被骤然砍断的木头似的,“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起身。

    可谁知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上那点子本就不怎么顺畅的血脉更是难以通畅,一阵酸麻针扎似的袭了上来。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也软软朝一边歪倒。

    一旁的木白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稳将他搂进了怀里。

    “李景安!”

    李景安借力站住,忍过了眼前一阵挨着一阵的发黑后,这才急忙指向地上:“快!快看看道长如何了!咱们云朔县可背不起这么大一口锅!”

    木白依言上前,单膝跪地,探指在那老道儿颈间一试,又翻看了一下眼皮,随即扭过头道:“晕了。”

    晕了?

    李景安微微一怔。

    是被他这设计气的?还是争论不过,一时急火攻心?

    不……不对!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条冰冷的信息提示来——

    【人才状态:濒危·即将饿死】

    李景安:“……”

    所以这老道儿先头那般引经据典、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全是饿着肚子硬撑出来的?

    ……这可真是,太能装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抚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叹服:“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听得满脸困惑,他诧异的斜睨了一眼罗晋,皱起了眉头。

    依着天幕的表现,他家那小兔崽子几乎就要和那老道儿吵将起来了,哪里来的默契?

    吏部尚书王显也深以为然,接口道:“本以为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一个步步紧逼、直言不讳,一个从容应对、见招拆招,竟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间,将一套完整的方案给敲定了下来。”

    户部尚书赵文博微微颔首,转向罗晋问道:“罗大人,依您看,他们议出的这法子,究竟如何?”

    “单论此法本身,确是巧妙。”罗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能根除回火之患,又可兼顾滤气菁纯之效,一举两得。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略带了些遗憾来,“其弊端在于难以推广。”

    “且李景安所建的这一套东西,看似是为解燃眉之急,恐怕……烧完这批亟需的陶管后,便会废弃不用了。”

    赵文博闻言,面露出惊诧来:“这……应当不至于吧?”

    “兴建这些设施,耗费钱粮人力绝非小数。云朔本就贫瘠异常,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我看那李景安行事章法有度,不像是个鲁莽铺张之人,怎会行此徒劳无功、浪费公帑之事?”

    王显此次却颇为赞同罗晋的判断,他叹了口气,把头医摇,缓缓道:“赵大人此言差矣。李景安确实不是个鲁莽普张之人。”

    “若是旁的事,老夫也会觉得罗大人太过危言耸听了些。”

    “只一件事,老夫倒是觉得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观李景安布局,那肥池规模甚小,产气必然有限,其本意或许就未曾想过要长久维持。”

    “不过……”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以李景安之能,想必也不会任其彻底荒废,定然另有他用,只是这后续之用究竟为何,眼下还难以看透。”

    罗晋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诸位,暂且静观吧。此起窑口将起。”

    “此法成败究竟如何,待到这第一窑的结果一出,便能见分晓了。”

    ——

    老道儿是被一阵浓郁暖热的肉香勾醒的。

    他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朦胧间只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头拿着花样子在描,眼角余光却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旁还架着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口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道儿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那股子勾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锅里溢出来的!

    见他睁眼,大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描的花样子,笑眯眯的道:“醒啦?醒得正好!能吃饭了!”

    “这粥啊,就得熬到米粒儿开了花,入口即化,那才叫一个香呢!”

    她边说边掀开锅盖,白汽瞬间蒸腾开来,将整个屋子都撩成了一片莹白。

    香气更加汹涌的喷了出去,落进了老道儿的鼻腔,勾的他那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的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