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品:《玉茗

    乔恪轻轻地笑起来,当初在北境军大营里第一次看到应夷的时候,他就觉得应夷像只小羊。

    一只纯善、无害的小羊。

    现在这只小羊来到他身边,并且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霍制的亡灵絮语在他耳边响起:

    “我老想亲他。”

    乔恪十分能理解霍制,从前在北境军营里教应夷写字的时候,他也这么想。应夷高兴,他也高兴,应夷着急,他也着急。

    但那时候应夷在霍制身边。

    朋友之妻不可欺。

    乔恪一再告诫自己。

    但喜欢上玉茗是人之常情。

    乔恪选择了在人之常情的同时坚守底线,他觉得看着应夷自由自在地在北境的草野上生长,就很好了。

    他可以和霍制一起把应夷养的很好,就像应夷说的那样,他们可以只做朋友。

    而现在很不同了,现在应夷就睡在他身侧。

    乔恪低头,吻了吻应夷侧颊。

    他还是很克制,担心吓到应夷,又怕应夷抗拒他。夜深了,乔恪合上书,躺下来,把应夷揽到自己怀里。应夷翻了个身,微微睁眼。

    “没事,睡吧。”乔恪轻声说。

    应夷贴在他怀里,又沉沉睡去了。

    在皇帝给出答复,派遣新的刺史来之前,乔恪不得不暂代永州刺史一职。

    他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乔卫,乔卫觉得非同小可,上报中央,乔勉的奏折中也多次提及永州刺史失职一事,这才被姬献注意到。

    翻过年头,应夷与乔恪在永州过了年,又过了一轮春夏秋冬,第二年深冬,雍都的诏令才晃晃悠悠地下来。

    姬献的意思很简单:“你自己看着办。”

    乔恪举荐了永州原先的司马,此人为人正直,又颇有才干,乔恪很放心。

    寒冬,乔恪与应夷准备离开永州了,应夷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永州的朋友们,和乔恪上了马车。

    来送别的百姓从堆在城门口,里里外外排了老长,马车一路走过去,收获不少,都是百姓自家产的。

    他们启程去虞州。

    应夷想到什么,在纸上写:“玉茗。”

    “对了。”乔恪抱着他坐在马车里,说:“虞城盛产玉茗花,不过现在是冬日,不开花,我们可以带种子回去。”

    今日放晴,从永州出来,有很多漂亮景色,应夷趴在窗户上看不够。

    离开了永州,美景远去了,渐渐地,路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骸骨,都是这年冬天冻死的人,乔恪就不让应夷往外看了。

    天色昏沉下来,寒风呼啸。

    凌厉的冷风吹走沙似的白雪,露出残破的枯骨,应夷躺在乔恪腿上,乔恪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睡觉吧。”

    应夷睡不着,闭着眼睛在乔恪手心写字:“我们什么时候回雍都?”

    乔恪问:“怎么想回雍都了?”

    应夷摇摇头,又写:“我不想回去,我在这边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噢。”乔恪说:“那我们就走走看看,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

    “然后呢?”应夷问,眼睛一闭起来,好像就有点困了。

    “然后我们就住下来。”乔恪回答他。

    “那我们不回雍都了?”应夷问。

    “嗯,不回了。”乔恪温声说。

    应夷就在他手上写:“那我们能把表姑母接过来吗?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应夷跟着乔恪,乔恪叫乔枭表姑母,他也叫乔枭表姑母。

    “当然。”乔恪说:“她知道你念着她,会很高兴的。”

    应夷眼睛变得黏糊,睁不开了,他长舒一口气,刚要睡着,马车急刹。

    应夷险些滚下去,被乔恪捞了回来,乔恪探头出去问铁五:“什么事?”

    却见马车外头围着十来个汉子,皆穿粗布衣裳,戴头巾。

    “大公子,怕是山匪,抢钱来了。”铁五回乔恪。

    “他们要钱,就随他们去吧。”乔恪不是很在意这个,告诉铁五。

    为首的男人指着他们骂起来:“呸!你才是山匪,你全家都是山匪!我们是草根军!”

    铁五笑起来:“啥军?”

    对方很不耐烦,只是说:“都是你们这群贪官污吏,让虞州民不聊生!我们就专杀你们这种人!”

    铁五连忙阻拦:“不要血口喷人!我们家大公子为官清廉,洁身自好,你们乱杀人,不要找借口!”

    草根军根本不和他讲道理,为首的招呼弟兄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甭管里面是谁,杀!”

    乔恪拔出了断水剑,应夷身后咔嗒一声轻响,弹出个暗格来,乔恪让应夷躲进去:“别怕。”

    外面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应夷听着心悸,但没多久,山林里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听着来了许多人,还有流矢钉在马车上的声音。

    不一会儿,外面就没动静了,应夷担心乔恪,刚想出去,听见外面有人声:

    “乔大人?”

    乔恪收起剑:“原来是杜将军,好久不见了。”

    他回过头,把探出脑袋的应夷抱下马车,给他介绍:“玉茗,这位是杜砺将军,麒麟军的统帅。”

    应夷环视了一圈,刚才的山匪死的死,逃的逃,有士兵正在收拾残局。面前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材壮硕,眉眼深沉。

    “玉茗?”杜砺想起来了:“霍制托我给你送过一箱干花,不知你们收到没有?”

    应夷点了点头,杜砺长得很凶,脸上还有疤,应夷有点怕他。

    乔恪安慰他:“杜将军是好人,从前我、霍制与他同属平水军的。”

    杜砺见天色不早,便请他们去军营里过夜,麒麟军二营就在不远处。

    “这些人本都是虞州的百姓,今年大旱又大寒,几乎颗粒无收,这才铤而走险。他们自称草根军,捧了一个草根王,要杀进雍都,改朝换代。”路上,杜砺告诉他们。

    乔恪和应夷骑着一匹马,闻言问:“虞州的官衙呢?不管么?”

    “早跑了。”杜砺说:“虞州无人管理,城中乱了套,流民起义,官府都被烧了。”

    “这些事,之前巡查的御史怎么从未上报过?”乔恪问。

    “他们不管,只是来吃吃喝喝,找些漂亮的小娘子。就算有那么一两封文书上到朝廷,陛下也没重视过,前两年说,在考虑人选了,却没有人愿意来,现下陛下恐怕早都忘记这事了。”

    “那皇帝都在干什么?”应夷听着,在乔恪手上写。

    “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乔恪垂首回答他:“君主昏聩,国库空虚,地方州府苦不堪言,雍都却仍然歌舞升平。”

    应夷觉得这些家国大事很复杂,现在他只想睡觉了。

    第25章 醉玉

    大雪封山,应夷与乔恪在麒麟军待了三个月,来年春日才继续南下。

    杜砺派人护送他们去昭州,临行前,雍都的诏令到了麒麟军。

    “狼王勾结水匪,向内包抄,赵一开铩羽而归,陛下命我领兵北上。”杜砺说。

    “那么,起义军与西南的山匪当如何处置?”乔恪问。

    “陛下设西南节度使,命封飞辖苍南、建天两道。”杜砺答道。

    虞州属建天道,之后军队与军备就归封飞管了,乔恪告诉应夷,封飞也是郑氏的姻亲。

    他们继续南下,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最南边,昭州是个靠海的地方。

    马车行到城门口,昭州刺史已经在那等着了,应夷看他与自己差不多年纪,见到乔恪,激动不已:“老师!”

    他们一路到了昭州衙门,应夷问乔恪:“他认识你?”

    “是。”乔恪答:“昭州刺史史崇原,是我的学生。”

    “你有很多学生吗?”应夷问。

    史崇原在一旁,见应夷写字,便说:“老师桃李天下,天下学子皆以能拜在乔师门下为荣,乔氏幕僚,也有许多与我师出同门。”

    应夷很崇拜,乔恪笑笑:“你也算我的学生。”

    “这么说,小师娘还是我的同门师弟了?”

    史崇原笑盈盈地说。应夷没明白:“小师娘是什么?”

    “就是……”史崇原正欲解释,乔恪打断了他:“师娘,就是师父的娘——崇原,不可妄言。”

    “啊。”史崇原有点诧异:“我见老师对他这般好,与常人不同——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应夷叉起腰,这不是很明显吗?却见乔恪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乔恪说:“并不是。”

    史崇原问:“那这位是?”

    应夷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回答他:“我是玉茗。”

    “噢,玉茗。”史崇原笑起来,欲言又止,又道:“前两年就听说恩师南下巡查,没想到今年才到。许久不见恩师,我约了几个同门师兄弟小聚,恩师可一定要赏脸。”

    乔恪应下了。他们在昭州住下来,乔恪带着应夷在城里转转。

    应夷觉得昭州和其他州很不一样,这里人口不多,但井然有序,没有冻死或饿死的人,也没有流民山匪,史崇原将这里治理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