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品:《情堪

    后背一凉,凌翊的心算是提前被吊回自己的胸口了。

    楚暮穿了一身单衣就跟过来了,身形显得伶仃又单薄,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寒冷里显得更单薄。墨发披散,肤色白得脆弱,一只手扶着身前挂着的弧度明显的肚子。看得凌翊呼吸一滞,没由来地心疼。

    他原想迎上去,又想到自己的隐瞒,有些心虚,只得钉在了原地,看着楚暮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楚暮的目光偏向了已经走远的被押走的沈予生的背影,头一次觉着自己算是彻底昏头昏脑地傻过一回了,还满心以为是冤枉了凌翊。

    若以前,他定是还要为萧连应再争取一下的。可如今嘛,如今还是算了。这个样子的楚丞相也只能给人帮倒忙了。

    凌翊见楚暮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他也从来没有在楚暮的脸上,见到这样的神色出现过,空白、怔然,甚至是落寞。

    他拉住楚暮的手臂,紧巴巴地喊了一声,“楚暮。”

    楚暮轻轻一扭手腕甩开了他,手在开始细密痛着的小腹下面缓和地揉了揉,还是一言不发。

    等着凌翊有点急了,在背后把自己冰冷的身体抱住,埋头在他肩膀处沉声重复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才终于叹了一口气。

    叹气是在想,其实不应该在凌翊面前耍这种小孩子家家的脾气。楚丞相也不是没在朝堂之上交错繁杂的党羽之争中输过,输得起才是丞相该有的心态。萧连应也不会放任这位沈大人不管的。

    只是何苦又拿那些个情爱来瞒骗他。

    他还信了。

    楚暮又挣开了凌翊。

    凌翊是完全没见过楚暮这样的,干巴巴地说,“外面冷,你的身子经不起,会受凉的。我们进屋里,你再跟我算账,我都认,行吗?”

    “有什么账好算的,”楚暮冷冷地说,“凌小将军有出息,我欣慰。”

    凌翊把楚暮垂着的那只冰冷的手拢进自己的手心,又哄道,“我都认,楚暮,什么都可以。”

    “嗯。”楚暮听着,开始挪动步子,往屋子里走。因为肚子痛得有点厉害起来了,只觉自己连闹脾气的本钱都撑不住了,只有再度认输的份。

    但有些事情是撑不住也得撑的。

    于是楚暮靠了靠眼巴巴又跟上来的凌翊,说,“待过几日,一齐回京城,行吗。”

    凌翊闻言狠狠顿了一下。

    他好害怕,他看不透楚暮,也不知道楚暮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时候就要谋划着再逃一次,什么时候就要飞到天涯海角让自己抓也抓不住,再也见不到。

    “不是什么都认么。”楚暮见凌翊不应,继续说。

    身下的手扣紧了刺痛的肚子,咽下了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呻吟。

    凌翊也是认了输,昧着心答应了,“是,好,都认。就是要多养几天,大夫昨夜还说你情况不好。这里这么冷,你想回京,我带你回就是了。”

    楚暮想回一声好,却是撑不起腹部再加剧的急痛了,没能再开口。

    又一次痛得忍不住弯腰,看到滴在白茫茫雪地里的血点子时,楚暮的情绪已经是颓到极点了。

    怎么能,不堪用成这样。

    第34章 回京

    道道惨淡的冬日阳光破了木门上的雕窗,在木质地板上印了影。眼下天色是已经不早了,气温却没见回暖。像是在和楚大人的身子骨作着对,反起了阵阵寒风,直往屋子里灌。

    只得把门关紧了挡风,又燃上了暖炉,才驱散了些屋子里的寒意。

    只是残留着的那股苦涩药味就散不开了。

    楚暮在床上沉默地靠坐着,看着凌翊在屋子里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子,晃得人心烦。

    凌翊是急了,短短一夜让楚暮见了两次血,感觉如今楚暮就是个碰不得只能捧起来哄着的瓷娃娃,教凌翊说都不敢再多说两句。

    偏偏大夫再三叮嘱的静养被这位不怕折腾的当耳旁风了,还是咬定几日后要启程回京。

    想劝,但觉得自己劝不动,也就没开口;于是更想故技重施,直接把人按在安阳城养着,但是估计又要惹他闹上两下。

    闹又闹出事了可怎么办,凌翊是真不敢乱来了。

    考虑了半天,左右都是要折腾,凌翊在做个恶人和装个好人之间,更倾向于前者。

    “行了,别晃了,闹心。”楚暮皱着眉喊了一声。

    凌翊止了步子,豁了胆子正要说事,“楚暮……”

    “若是我不爱听的,凌小将军就别说了,”楚暮抵死了凌翊心里正担心的点,一句又堵了他的嘴,“我怕听了心绪不宁又动胎气,叫肚子里这个小祖宗又不好好待了。”

    “……你若是真要顾着他,”凌翊试探着说,“就能不能不回京了?”

    “你什么脑子,你想想,我要回京,是不是有个什么正经事。”楚暮想若不瞎诌出另外一个理由来,凌翊是必定不肯罢休的。

    看着这小子这个样子,估计心里正是合计着答应了又反悔。

    “能有什么事……”凌翊只一心觉得楚暮的前科太多,几次三番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要逃,去离开自己。

    想了半天,“楚尚书……”

    ……的祭日?

    凌翊没敢说完。

    他嘴里的楚尚书就是楚父。

    算算日子若是最迟一月后再赶回京,是正好赶上。

    而自己三四年前还在楚府的时候,年年都是跟着楚暮,回楚家祠堂里,见了祖宗的。

    以楚暮义子的身份,一并磕了响头的。

    他没说完,楚暮却是听见了,听得真切,也想到了凌翊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颤颤闭上了眼,撇头撇到另一边去,缓缓压着呼吸。想着不能再生气了,再气出毛病来,惹到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还是自己受罪。

    凌翊怎么还有脸提!?

    楚暮连想都不敢想,毕竟他如今,是真的太难看了。

    毁了半生功名,背了当世骂名,污了楚府门楣,楚暮本就有愧于楚家历代宗亲。

    还在跟着这个关系不清不楚的男人,缠着不清不楚的情。

    更是挺了个肚子揣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他楚暮要是这副样子,到了楚父的灵前,怕是要把他老人家气活过来,给自己上家法伺候上一顿。

    若是去了,就是要让他老人家泉下也不得安生。

    凌翊看他这个样子还以为是猜对了,闭了嘴,也不在屋子里晃了,坐了下来。

    更劝不动楚暮留在这了,心里郁闷,扣得手下木椅子的把手生生松动开来,咯吱作响着。

    又因为好歹是把凌翊糊弄过去了,楚暮不好说出来,有气也难撒。

    忍了又忍,最终抓了手边的茶杯,摔得一声平地惊雷的碎响,让凌翊瞬间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怎,怎么……”

    “渴了,倒水。”楚暮收了手,深吸一口气。

    杯子都砸了喝哪门子水。

    “……”凌翊只当是怀了身子的人脾气大了,不敢置喙,默默去拿了另一个茶杯,倒了水,给楚暮递了过去。

    最后差人进来收拾残局。

    在安阳城养了半月,接着按计划启程往京城去,又舟车劳顿过半月。

    冬末春初了,离了安阳城是南上,气候会更加温暖些。一路上看着逐渐化了积雪露出来稀疏的绿地,就能知道不日便能到了京城。

    最后一次临行整顿,楚暮被凌翊扶着走下了马车。

    胸腔的闷意总算被外面的凉风驱散了一些,眼前是光秃秃刚抽了芽的树和雨意朦胧将落未落的天。

    这半月对楚暮仍是十足十的折磨,终日昏昏欲睡,疲劳无力,食不下咽。身子更重了,腰背开始被坠着的肚子拉得酸痛,也磨人得紧。

    小家伙在肚子里躺得也不大安稳,有两次被颠见了红。大夫还是那句话,要静养才好养胎,不然难说能否安然到足月出生。

    楚暮不会松口的,凌翊也压着不敢和他吵,只能尽量多照顾他一些,让他能好受一些。

    煎熬着终于是要到了,幸好孩子也好好在楚暮肚子里养着。

    楚暮站着没松快一会,面色一变,走了两步,扶着路边的树干,俯身就吐了出来。

    凌翊拦着他的腰腹稳稳扶住他,另一手拍着后背给楚暮顺气,天气尚未回暖,捉着楚暮按在腹上的手也是冰冰凉。

    好言好语地、低声下气地说,“楚暮,要不要还是回马车上,顾着点身子。”

    “呃……让我透透气,你别给我说风凉话。”楚暮忍了片刻,直起腰来。

    小腹胡乱痛着,小家伙动得也欢脱,月份大了越蹬越有劲,又是另一番折磨。

    凌翊就乖乖不说话了,陪着楚暮缓步走了一会。

    温厚的手隔着布料传递过温度,在适度地揉着楚暮的后腰,勉强缓缓他坠着重量的压力。

    楚暮再度托着肚子微微弯了腰,被小家伙一脚踹得柔软的肚皮鼓包,低声痛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