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错了,”魏烬看他径直往前走就要撞上桌子,抬手虚拦了一下,好笑地道,“那边才是你的位置。”

    弈尘迟缓地点头,入座。

    只不过在落座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鹅黄的灯火映照在弈尘脸上,好像给他描摹上了一层烟火气,把人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地下。

    魏烬心下好奇更甚,凑了过去,正想再问些什么,就见弈尘抬手端起了桌案上的一只酒杯。

    魏烬:???

    “喂,你拿错了,那是酒啊!”

    谁不知道霁雪仙君自律到近乎苛刻,认为饮酒作乐对修行毫无益处,酒这种乱人心性的东西,向来碰都不碰。

    然而,弈尘并未把杯子递到嘴边,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执杯的姿势不动,好像手中握着的不是酒,而是帮忙稳定心神的法器。

    脑海里,依旧反复回响着方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以及最后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始终不愿相信,又不能不信。

    ……所以,在他出关之时,弟子那些生疏拘谨的行为,只是为了遏制住心里禁忌的想法,怕被他看穿?

    那……为何之后又不遮掩了?

    是自觉掩饰得天衣无缝,笃定自己定然察觉不到?还是……仗着他的纵容,便渐渐放肆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事关底线,如若楚衔兰心中真藏着有违伦常的妄念,身为师尊,他既领了教导之责,就该履行责任,将弟子从歪路拉回。

    哪怕效仿其他尊长对弟子施以重罚,也要让少年彻底扭转不该有的心思。

    究竟该如何处置,斥责?规训?驱逐?

    不论哪一种方法,恐怕都会让少年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也从此黯淡下去。

    念头刚落,弈尘又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弟子站在斑驳竹影下,面颊发红,语气里的怯意和忐忑难以遮掩,当时并未察觉……其中还压抑着这样的感情。

    还有这些时日,楚衔兰眼巴巴围在他身边的样子,鲜活的示好坦荡又热忱,从未让人感到过一丝冒犯,哪里像是心里藏着邪念的模样?

    不对。

    明明是自己先前主动提出,让他率性而为的。

    想到这里,弈尘心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动,心中有了决断。

    ……重罚之事,终究是不妥。

    仅凭猜测不能证明什么,或许该先静观其变,先装做不知情,待日后寻个合适时机旁敲侧击询问。

    真是误会,就解开,若真有偏差,再慢慢引导也不迟。

    在这之后,弈尘心不在焉地等了许久,依旧未见弟子的身影。

    楚衔兰全然不知师尊心中翻江倒海,因为他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这是……一条蛇?”曲凌从楚衔兰身后探出头。

    雪白细长的影子缓缓爬了出来。

    楚衔兰也愣了愣。

    圆圆的白脑袋,痴呆的眼神加上缓慢的动作,越看越确定——就是前几日在集市看见的那条小灵蛇。

    “你先回揽月台吧,”楚衔兰收回灵力,“这条小蛇是集市上贩卖的灵宠,许是挣脱了禁制跑丢了,我把它送回去。”

    曲凌点头,有些担忧,“师兄小心些,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楚衔兰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小家伙先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掌心,确定没有危险,就窸窸窣窣缠在他腕间。

    “它似乎不怕你呢,师兄。”曲凌觉得挺神奇。

    楚衔兰也有点意外,小蛇很轻,又软又凉的贴着皮肤还挺舒服,尾巴尖颤啊颤的。

    “那就跟我走吧。”他轻笑。

    一人一蛇出发,远远的还没靠近集市,楚衔兰就听见嘈杂的动静。

    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器物碎裂声,还有吆喝怒骂,乱糟糟搅成一团。

    这个时间点众人都在夜宴饮酒作乐,按理来说,集市不该如此热闹才对啊。

    等他拐过山口,就见有什么庞然大物飞快从眼前掠过。

    “抓住它们!”

    “别跑!哎哎哎!别踩我的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族守卫和几个摊主东奔西跑,追逐着先前在灵宠摊位上舔毛的那只紫瞳白狐,它的体型膨胀数倍,俨然是一只毛茸茸巨兽,上蹿下跳,尾巴一扫就掀翻了两个货摊。

    楚衔兰嘴角抽搐,拒绝妖兽表演,但顶不住妖兽非要表演。

    不止是是紫瞳白狐,所有的灵宠都被解除禁制,逃了出来。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齐活了。

    几只比猩猩还要大的晃金猴用尾巴吊在屋檐喝酒,桀骜不驯,素质不佳,猛猛往下扔空坛子;三尾幻猫再也不是粘人乖巧的模样,张开血盆大口尖声嚎叫,密密麻麻的牙齿寒光闪烁,在地板砸出一个个坑。

    水中灵宠倒是还好,离了水不能动弹,只在原地扑腾。

    它们白日里一个比一个温顺,这会儿全在集市里放飞自我,把场面搅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难怪小灵蛇会跑出来,原来集市都乱成一团糟了。

    “道友,快来搭把手啊!!”

    楚衔兰闻声抬头,一个妖族商人被火雀抓着脚踝,整个人倒挂在空中,双手挥舞呼救。

    楚衔兰略一思索,认出这是灵宠摊子的摊主,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把小蛇往怀里塞了塞,反手掏出一个法器。

    捆仙索。

    居家必备,用途广泛,捆天捆地捆万物,法器热销榜年年第一名。

    “来!”楚衔兰一脚踏上飞行法器,借着灵力拔高到半空,眯起眼找准角度准备套圈。

    空中战斗本就不便,先把人套住再说。

    “你你你你对准点啊!”

    “嗯……嘘,别说话。”楚衔兰凝神屏息,舔了舔唇瓣。

    正当捆仙索丢出之际,火雀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扭头,尖利的喙喷出整团火焰。

    高温贴着脸擦过,少年凌空跃起,重新落在飞行法器上。

    好家伙,原先只觉得这些灵宠软萌可爱,想不到发起疯来攻击毫不留情。

    “你没事吧!”妖族隔空喊道。

    “没事,你的灵宠怎么全都跑出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商人崩溃,“我就是去夜宴上吃了点东西,回来就发现灵宠的禁制全被解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老子要杀了他!啊——!”

    楚衔兰甩了甩手腕,重新稳住身体,再次扬起捆仙索对准灵宠商人。

    他丢,他躲。

    他再丢,他再躲。

    “躲我的捆仙索做什么!?”楚衔兰忍无可忍道,“到底还要不要我救你!”

    “没办法,看见这玩意就本能想躲啊啊啊!”

    “……”听他这样说也是没辙,捆仙索又甩出一道,商人吓得闭眼尖叫,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束缚,只听见火雀仰天尖啸,抓着他脚踝的力道骤然松开了。

    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捆仙索牢牢套在火雀的脖子上。

    少年拽着绳索往后拉,火雀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远,模样又凶又滑稽。

    一人一鸟,像是在空中放风筝。

    那火雀本就野性大发,此刻被扼住命运的脖颈,翅膀狂扇着横冲乱撞,嘴里飞快喷出一团团火,在天上炸开烟花。

    毕竟需要活捉,楚衔兰也不能下死手,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把火雀打晕时,大鸟突然用力摆动身躯。

    “当心点!!”下方的灵宠商人看得心惊肉跳。

    楚衔兰也没想到这畜生明明是鸟却有牛劲,火雀一个摆尾,他脚底的飞行法器晃了晃,整个人从半空跌了下去。

    下一瞬,如同雪后晴空气息钻进鼻尖,落入一个安心熟悉的怀抱。

    稳稳当当。

    楚衔兰的脑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穿过衣襟进入耳中,接住他身体手臂稳如磐石,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突如其来的怀抱令楚衔兰懵圈抬头,视线相接,将他打横抱住的人也垂眸睨了过来,深灰瞳孔里有无奈,以及些许的……责怪。

    事已至此,只能尴尬一笑,“嗨,师尊。”

    第27章 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话音一落,楚衔兰就感觉那双揽在身上的手收紧了些。

    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才在揽月台见曲凌独自返回,迟迟不见弟子的身影,弈尘就察觉到有些异样,用师徒契感应位置,循着方向寻了过来。

    远远就看见楚衔兰踩着飞行法器,在半空中跟一只火雀斗得不可开交。

    要是他晚来一步,又有谁会接住他?

    亦或是,仗着师徒契相连,就全然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了?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出现?

    这般想着,弈尘的眼眸愈发深邃。

    一声嘶鸣打断思绪。

    天上的火雀挣脱了捆仙索的束缚,俯冲而下,热浪径直朝着地面上的两人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