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院外的梨树下,一抹素色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弈尘眉峰收紧,周身的空气都像凝了层薄冰。

    本还觉得隐藏气息跟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此刻看来,这一趟竟是来对了。

    ……缠命蛊?

    原先只觉得这名小医修过于稚嫩,没想到竟还密谋着如此心术不正的念头,若真让他误导了楚衔兰,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子误入歧途。

    弈尘脸色不佳,正想从梨树后走出,就听不远处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

    楚衔兰的语气生硬:“曲凌,你为何要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曲凌站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悲壮,一字一顿的问,“师兄,你是不是……爱慕霁雪仙君啊?”

    攥紧的手指骤然一松,弈尘停下了脚步。

    第25章 曲解!误会!造谣!

    “……什么?”

    楚衔兰虎躯一震,面露惊悚震撼之色,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又重复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是说!” 曲凌咬了咬牙。

    “——楚师兄,我知道你对仙君抱有超出寻常师徒的情感,你,喜欢你师尊吧!师兄,其实我都懂!”

    每一句话都像惊雷,不是炸在耳边,而是直接劈在天灵盖上。

    楚衔兰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懂?懂什么啊?

    喜欢?谁喜欢?他喜欢他师尊……!?这是在说什么!这是人话!?

    这已不是语出惊人了,这是语出雷人!能让人被天雷滚滚击中的荒谬。

    这曲师弟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真是什么都敢想!

    怕不是失了智啊!

    楚衔兰从极度震撼到浑身恶寒,赶紧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曲师弟,我对师尊……”

    “师兄你别解释了!”曲凌吸着鼻子打断,激动得眼眶都有点红了,振振有词,“我知道这种感情很难说出口,也知道有违伦常,可,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楚衔兰:“…………”

    仿佛能听到自己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你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的禁忌故事……”

    “每次仙君出现在你面前,师兄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方,反正我是看明白了……”

    楚衔兰被他说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这些事他的确做过没错,可那明明是为了守护师尊的清白,怕预知梦里的悲剧成真……怎么就跟喜欢扯上关系了?

    疯啦!他又不是那些话本里觊觎师尊的冲师逆徒!

    楚衔兰想解释自己那些行为的初衷,急得都忘了预知梦相关的内容说不出口——

    嘴!又被堵上了!

    楚衔兰只得被迫闭嘴,在心里疯狂咆哮:啊啊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冤种局面!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院外夜风寥寥,带着入骨的凉意。

    梨树下,白衣剑修将指节叩在唇边,面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呆滞僵硬。

    那些陌生的字眼砸进脑海,搅得思绪一片混乱。

    胡言乱语。

    这是浮现在弈尘意识里的第一个词。

    弈尘认定那名医修在胡言乱语。

    他的弟子性情自然纯粹,做事坦荡直接,怎么可能怀有这种悖逆伦常的心思?

    必定是误会揣测。

    果不其然,听见楚衔兰急切而坚决的否认紧随其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沉下几分。

    其实以霁雪仙君的身份,这样隐在暗处偷听弟子墙角,本是极不得体的,更不合他素来端严持重的作风。

    可整件事冲击太过强烈,过于颠覆认知,弈尘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的不妥,继续不动声色听着二人对话。

    下一秒,曲凌语调一转,竟是开始细数起桩桩件件。

    “……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禁忌……”

    夜色渐浓,云层遮蔽月光,连草间的虫鸣都噤了声。

    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弟子低垂的眉眼,偶尔染上红霞的耳尖,拥抱,思念,以及自他出关之后形影不离的跟随,相处之时的点点滴滴,难道这些……不是纯粹的孺慕与信任?

    其实都是在……表达……爱慕?

    还有,师徒相恋的禁忌话本,又是何物……?

    弈尘的大脑宕机了。

    曲凌嘴里的一切都是他不曾得知的事情,关于弟子从未听说过的另一面。

    不对。

    弈尘倏然阖眼,睁眼时已经恢复淡然。

    还是太过荒谬。

    他最该相信的是楚衔兰,而不是旁人牵强附会的说辞。

    阻止收徒也好,形影不离也罢,都只是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相处……至于那些话本,弈尘不懂那具体是什么内容,但闲来无事翻看几册杂书本就不足为奇。

    一定是这样。

    弈尘喉结微动,侧头看向假山的方向,他在等,等待徒弟像方才一样坚定的声音反驳曲凌荒唐可笑的揣测,让这场闹剧终止。

    然而,许久过去,预想中的反驳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唯有无比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不像被污蔑的愤怒,倒像……某种被猝然窥破心事的无措和慌乱,如同在印证什么事实,默认这一切。

    这种良久无言的沉默,像一根无形的弦,一点一点,在弈尘心头慢慢绷紧。

    “……”

    片刻后,弈尘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浓密的长睫垂下,掩盖复杂的情绪,悄然转身而去,无人察觉。

    假山的另一端。

    曲凌皱着小脸,抬手顺了顺楚衔兰的后背,担忧道:“师兄,你没有事吧?”

    楚衔兰扶着假山石壁,大口喘着气,“……我有事。”

    刚才简直要憋出内伤。

    这算什么,曲解!误会!造谣!

    不白之冤!无中生有!无懈可击!

    “曲凌,”楚衔兰语气严厉坚决,“那什么缠命蛊,还有你刚才说的,我……爱慕师尊之类的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他望着曲凌的眼睛,目光澄澈坦荡,“师尊教我修行,引我入道,对我恩重如山,我敬他,尊他,追随他,其中只有纯粹的师徒情谊,永远不可能产生那种不道德的想法。”

    “……之前跟四皇子发生争执,是怕他别有用心,擂台比试也出于私人恩怨,至于那些话本……只是养伤期间从祝灵师姐那儿随手翻到的杂书,总之,你确确实实,是误会了。”

    楚衔兰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绝不能再给这小师弟任何脑补的空间。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荼毒。

    曲凌几番欲言又止,他从未见过楚师兄对他冷脸,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我……我知道了,师兄。”

    末了,又羞愧地低下头,“是我想岔了,对不住,师兄,我真的没有故意编排你和霁雪仙君的意思,刚才所说的那些,也从未对外传过。”

    楚衔兰那是深吸一口气。才对他点点头。

    “……嗯,误会解开就好。”还好事情没闹大,要是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就真得收拾收拾归西了。

    原来,自己一直在曲凌眼中是这么个猥琐形象。

    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毁在了今天,楚衔兰就越发看季承安不爽,要不是这小子反复横跳,自己哪里会做那么多遭人曲解的行为。

    还好师尊从始至终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不敢想,这些话要是有半个字传入师尊耳中……

    被逐出师门恐怕都是轻的,自己不被打死都算运气好。

    不过转念一想,曲凌既能从医书里看到缠命蛊,就说明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最好存个心眼,回头去百草堂查查古籍,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和破解之法都弄清楚。

    “师兄,我们回去吧。”曲凌怂怂的提议,打破了沉默。

    楚衔兰点头,二人转身往揽月台方向走。

    才刚迈出两步,身旁的草丛突然传来细碎响动。

    楚衔兰反应极快,反手把将曲凌护在身后,沉声警告:“谁在那里!?出来!”

    第26章 嗨,师尊

    另一边的揽月台依旧热闹非凡。

    魏烬正与旁人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某人不知何时归来,脸上写着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试探着唤了一声,“弈尘?”

    没有回应。

    弈尘仿若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