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品:《山青花欲燃

    十岁以后人开始渐渐懂事,也记事了。

    薛安甯看见的不再只局限于她们这个四口之家,她发现每年团圆,爷爷奶奶对薛轩的态度和对她不一样,给薛轩拿钱也会更多,更频繁一点。

    而且是避着她,偷偷拿。

    大伯也更喜欢薛轩,每回见到,总爱把薛轩和堂哥的名字挂在嘴边,说些有着明显区别对待的话。

    比如,“以后两兄弟要互相扶持,家里以后就看你们的了”之类的话。

    最开始薛安甯不懂,后来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排除在外。

    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是女孩儿。

    所有人都默认女孩长大以后终归要嫁出去,终归是外人。

    从那时开始,她意识到自己从出生就被笼罩在了弟弟的阴影之下,她不服气开始较劲,和薛轩较劲、和自己较劲、和整个社会这种默认的恶心观念较劲。

    于是她要求自己每一件事都极力做到最好。

    学习要好,在家要懂事,要贴心,以后要出色,要找一份好的工作,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一辈子要永永远远都把薛轩比下去,把这些人全都比下去,以此证明世俗是错的,父母是错的,这个家里所有偏爱男孩的人都是错的。

    她就是要成为每一个人口中都优秀的存在,以此证明给所有人看,性别偏见,不过是旧社会残留的糟粕笑话。

    所以她汲汲营营,算计要求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往上。

    当然,也尚存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不是我更好更优秀,大家就会更爱我?

    可人生很多事情越是在意越是执着,就越是走错,越是求而不得,从而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后来你发现,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人在意这场比较。”郁燃轻声开口,用一根针,戳破了薛安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虚妄囚笼,“就连你弟弟本身,可能都不知道你一直在拿他当做对照组。”

    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意义的较劲。

    薛轩还是那个薛轩,从小到大活得随心所欲,从没有哪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人而言是致命的伤害。

    父母还是从前的父母。

    这场不公平的世俗游戏里,受伤在意的只有薛安甯,这种不是第一顺位的爱变成困住她另类枷锁,让人无法狠下心肠干脆地离开,却又本能去抗拒。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不出意外,甚至会有人私下说薛安甯是白眼狼。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盛大而又孤独的狂欢。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更加不会有奚落。

    “薛安甯……”

    “你活得不累吗?”

    仿佛有一双手,拧住郁燃的心脏,她开口声音是微微的哑。

    “你不需要活给任何人看,你优秀与否不需要任何人盖章证明。”

    她心疼。

    心疼从前那么小小一个薛安甯,也心疼现在这个快要走出来,已经长大的薛安甯。

    还后悔。

    后悔四年前的自己没能站在薛安甯身边,陪她度过人生难捱的至暗时刻。

    郁燃凑近将人抱紧,察觉到薛安甯的肩背在轻轻发颤。

    她看不清薛安甯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开口,嗓音是润湿后的含糊黏腻,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吗?”

    她问自己,也问郁燃。

    郁燃替她坚定:“你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妹宝的困境是对于原生家庭“爱”的执念,争来争去自己困住自己,对于一己之力无法扭转的社会旧观念,最大的敌人也不是弟弟,而是自己。

    第88章 我们回京城

    我们回京城

    我来接你。

    薛安甯肩背颤得越发厉害, 不值钱的眼泪越流越多,从最开始的隐忍压抑到放声大哭。

    她抱紧郁燃,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这些年来薛安甯不止一次想过, 要是父母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就好了。

    他们做了什么做罪大恶极的事吗?

    好像也没有。

    但就是这样爱又永远次人一等的爱, 是这世间最恶毒的毒药,缓慢蚕食她的一生。

    每一次下定决心要斩断这些, 便又会想起他们的好,重复心软换来的是一次次被伤害得更深。

    郁燃说得对,这场较劲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场只属于她自己的独角戏,从上台、表演,到真正落幕, 哭和笑都不会有人看见。

    “郁燃, ”薛安甯想不明白。她哭得有些累, 声音也疲惫, “你说, 我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 ”郁燃接住薛安甯的话,指尖揩过她湿润的眼尾,认真回答, “你正直, 又善良, 如果你很坏很自私,那么当初你弟弟离家出走你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

    让麻烦消失最有效的途径, 是直接解决掉这个人。

    薛安甯可以那么做的,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她从床上坐起来, 再度开口,哽咽话语里是莫名的执拗:“你错了,我很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这么想过。

    如果当时的她知道,自私冷漠能够让往后的自己觉得好受一点的话,如果……

    薛安甯假设了很多个如果,却被郁燃轻声打断:“你不会。”

    郁燃拉过她的手,又再重复一遍:“再来一次也还是这样,薛安甯,如果你真能埋没骨子里的善良底色,就不会等到现在。”

    命运给过的抉择,不止一次。

    而之所以会有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人生每个阶段的薛安甯,每一次站在人生路口做选择,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去保护自己那份纯粹的底色。

    所以即使再重来一万遍,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写进基因序列里的善良与细腻,不该成为自我厌弃的推手。

    经过这么些天,郁燃也有很多的话想要说给面前的人听。

    但当下的此刻,她唯一想说的是:“薛安甯,我想告诉你,你现在所拥有的这些品质都很宝贵,如果在当下的环境下没有人能够理解,是环境不对,错不在你。”

    “如果江榆待得不开心,那我们就不要待在这里。”

    “我们回京城。”

    郁燃说话轻声却温柔有力,她告诉薛安甯,世界很大人很多,每一处的风景都不一样,她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不止是京城。

    她告诉薛安甯:“换个地方,换一批人,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喜欢你、欣赏你的人。”

    “比如那些从爱唱平台翻唱开始,就一直喜欢你的人。”说到这郁燃稍稍停顿,短促笑了一声,继续说,“还比如,我。”

    她也见证过薛安甯梦想最初萌芽的状态,一直走到现在。

    虽然中途走散过。

    薛安甯之前说,谢谢她今天出现在这里。

    郁燃想说的却是,她很庆幸自己今天在这里,否则,她将错过一个彻底了解薛安甯的机会。

    几乎是彻夜未眠的一晚。

    次日清晨,薛安甯没有出现在火葬场,去的人很多,少她一个不少,趁着人都不在郁燃陪她回家收拾行李。

    整洁干净的小房间,大学之前,薛安甯在这片小天地里度过了十八个寒来暑往。

    她收东西的时候,郁燃就站在靠墙的小书架旁看,倏尔视线定格,伸手取下一本厚厚的书籍,笑一声,转头:“这不是大一寒假那会儿,我送给你的那本基础乐理书吗?”

    “还是新的。”

    是在机场分开的时候,自己拿给薛安甯的那本。

    郁燃拿在手里翻了翻,崭新的书页半点翻阅的痕迹都没有,只是封面边缘有些氧化泛黄。

    这说明薛安甯拿回来以后,根本没看。

    薛安甯没想到郁燃会找到这本书,说起大一,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她抬起脑袋:“我拿回来以后看了一点,光看书其实看不太懂,很催眠。”

    乐理基础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其实没有老师带着入门,很费劲。

    当时的薛安甯根本没有那个耐心。

    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扔掉就是,书还好好保存在那。

    郁燃将这本书又完好地塞回书架上。

    薛安甯从京城刚回来没几天,行李不多,一个箱子的东西。

    两人决定辗转先回海市,郁燃把车还给朋友,请人家吃顿饭再走。

    半路上到高速,又接到张颜惜打过来的电话。

    一家人安置好骨灰回家,张颜惜路过薛安甯的房间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东西少了,人回来过。

    她在电话里和女儿说明天就是除夕了,过年要一家人在一起,让薛安甯别跟她爸爸置气。

    车子里这会儿很安静,郁燃看见薛安甯接电话的动作以后直接伸手,将音乐调到最低,手机听筒是正常大小的声量,此刻,薛安甯的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透出来,她能听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