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品:《山青花欲燃

    江榆的习俗是,白事要留个“1”字的尾巴。

    话落,薛安甯找周围的人借了一块钱补上,微信转过去还给人家。

    刚好五百零一,不多不少,算个意思意思的礼数。

    管礼簿的黄姨接过现金,又抬头问郁燃:“行吗姑娘?”

    言外之意,薛安甯能做你的主吗?

    郁燃莞尔一笑:“可以,就按她说的。”

    黄姨没说什么,点过头将现金收进袋子里,按程序询问她的大名进行登记。

    走过随礼的程序,薛安甯将剩下的钱还回去让她收好,又指引她走进灵堂点香鞠躬,进行吊唁。

    末了才将人拉到一旁,低声询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这两天不应该在海市吗?”

    薛安甯看着她,是很复杂的神情。

    她们的关系自从之前工作室那晚摊牌以后,几乎冻住,再没了进展。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晚的事。

    郁燃不提,薛安甯便默认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正轨上,对方没有想要复合的打算。

    那么她该做的,自然是收敛好心思从此以后本本分分,做好签约歌手该做的事,一门心思好好为工作室和自己赚钱。

    可是今天,郁燃突然出现在爷爷的灵堂上。

    这里可是灵堂诶,放棺材,死人的地方。

    正常人就不该往这里跑,免得沾一身晦气,更何况棺材里躺的那个与郁燃素不相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别说是郁燃了。

    如若不是有着血缘牵绊着,薛安甯根本不想出现在这里。

    郁燃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只静静看了她两秒,轻声开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板,你家里有老人去世,我应该过来看看的。”

    “顺路开车来的,反正不远。”

    又是顺路,还和她说人情世故。

    郁燃要是真那么在意人情世故,那她们两个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编谎话都那么不走心。

    在灵堂折腾一天了,薛安甯很疲惫,她无意戳穿这样拙劣的谎话再去和郁燃分辨些什么,只随手按亮手机低头看眼时间,17:37分。

    “晚饭快要开席了,”薛安甯掀眼,缓缓看向她,“那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吃流水席,大锅饭,扯开塑料桌布铺开很多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能吃到多少全看手速。

    薛安甯想象不出来郁燃参与这种集体活动是什么模样,所以,委婉提问——

    不然呢?

    郁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三个字。

    随即,她还礼貌地补充:“我已经随过礼了。”

    按照习俗,来者是客。

    薛安甯点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又看一眼,略微无奈的声音:“那你待会儿和我坐一起好了,这种场面有点乱,你可能会不太习惯。”

    “好。”

    郁燃没她想的那么多,答应得很干脆。

    下秒。

    “那我现在去哪?跟着你吗?”

    外边的人着实有些多,还很杂,又吵闹。

    郁燃心里早已经有答案,却还是要开口问。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灵堂的话,可以跟着我,”薛安甯给出了前提,框定好自己的活动范围,“我得和弟弟妹妹们守在这,不能到处乱走。”

    不然的话,薛正华晚些进来没看见她又该发脾气。

    郁燃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眨眼,又变回原样,让人恍惚觉得刚才细微的笑意只是个错觉:“我不介意。”

    话落,她从薛安甯身上挪开视线,开始打量被花圈挤满的大灵堂。

    灵堂中央桌台上,摆放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片。

    郁燃知道,这个人就是薛安甯的爷爷。

    她仔细观察了会儿,发现即便是血亲,老人脸上也实在没有和薛安甯相似的地方。

    两侧,是殡仪馆摆放的木质长椅,零零散散坐着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做自己的事情,脸上没有半点悲戚之情。

    他们有和薛安甯同样穿着孝衣披麻的,也有几个只在腰间系了白丝带、戴着黑袖章。

    这些人应该就是薛安甯口中的“弟弟妹妹”。

    看起来是人丁兴旺,很繁盛的一个小家族。

    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大家,因为家中长辈去世和身上的血缘聚集到一起,共同完成这场送别仪式。

    尽管大多数人对于这位亲人的逝去,都毫无波澜。

    郁燃缓缓慢慢将这些收入眼底,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仿佛想要通过这么一两点的细节,在脑海里勾勒出来薛安甯的成长模型。

    就是她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那么片刻功夫。

    进门吊唁的男人插好香,环望两眼,直奔着就朝薛安甯走了过来:“薛安甯,好多年都没见过你了,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郁燃转头,看见薛安甯脸上闪过熟悉的懵然,紧接着,换上张笑脸就迎过去:“是你啊叔叔。”

    “王叔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呢。”

    “听你爸爸说你现在京城上班啊?”

    “节哀啊,别太伤心,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没办法。”

    原来是王叔。

    薛安甯换上更精准的称呼,和人熟练地寒暄客套,语气是微微的悲戚:“我知道的王叔,谢谢您大老远过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郁燃又是一阵恍然。

    原来,薛安甯是在这样一种大家庭里长大。

    和她完全不一样的长大。

    【作者有话说】

    吃饭

    第85章 信号

    信号

    我可以不可以来找你啊?

    人转身走后没一会儿, 薛安甯脸上那点微末的悲戚也随之消失。

    她略微发直的目光盯着灵堂外的热闹瞧了会儿,浅浅吁出口气,满脸疲态, 转身, 重新看向郁燃,微微笑:“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

    七八分钟后, 薛轩走过来问薛安甯有没有带充电器,自己手机没电了。

    郁燃抬眸打量他两眼,两三分相似的眉眼, 差不多的年纪。

    薛安甯拿充电器给他。

    没多久,薛轩过来又问她有没有看见堂哥在哪。

    耐心早已告罄的人强忍着不耐,睨他一眼:“不知道, 自己去找别来烦我。”

    郁燃于是发现, 这样一种环境下的薛安甯和她在西京、在京城认识的那个薛安甯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薛安甯, 灵动、狡黠, 有着自己的一套待人原则和底线, 说话做事不算多么有耐心, 但也绝对不和焦躁二字沾边。

    可眼下郁燃看见的是,对这里的所有人,薛安甯似乎都没什么耐心。

    如果不是人的问题, 那就是环境不对。

    可偏偏脚下这块土地, 周围看到的这些人, 全都是陪伴着薛安甯长大的人和物。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安甯又将郁燃带在身边,拉着她穿梭在热闹的就餐人流里, 她们好不容易在角落的圆桌旁找到空位坐下。

    郁燃确实不太适应。

    刚坐好, 她下意识低头用手按了按屁股底下的板凳。

    硬邦邦的, 有些硌人。

    一抬头,大圆桌旁围坐的好多双眼睛有意无意朝她望来。

    模样扎眼,气质也扎眼,年纪又轻,不免成为旁人关注好奇的对象。

    身旁,薛安甯适时出声和她聊了起来,帮她稍稍缓解一些陌生的不适感:“我们这边办事吃流水席都是这样的长木凳,方便。你是不是长这么大没去农村待过啊?”

    “现在待过了。”

    郁燃同她对视一眼,默然。

    古怪,难以适应,却又有些新奇的体验。

    郁燃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妈妈说没有经历过和旁人相同的人生,就没有资格评价。

    是她从前眼界太窄,以己度人,把身边的小范围个例看成是平常。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思。

    其实想想,光是出生在京城拥有京户这一条,就已经站在了许多人一生奋求的终点。

    薛安甯被她的反应逗笑,唇边浮现一瞬而逝的梨涡,认真纠正:“这也不算农村,江榆好歹也算个县级市呢,这边算是郊区。”

    郁燃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问:“那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在农村办事吃饭也都这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要真在村里,咱们脚下踩的可能不是水泥地,是泥坪。”

    遇到晴天的话还好,要是下雨天,那场面更乱、更脏。

    薛安甯想啊,郁燃这种有洁癖的人肯定忍受不了。

    她以前总觉得,怎么会有人生下来双脚注定不会沾染尘埃?

    命运真的很不公平。

    她长这么大,这么多年,总是会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不甘诘问。

    凭什么?

    凭什么人和人不一样,凭什么有些东西别人生来就有,而我却费尽千幸万苦都不一定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