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品:《生明月

    另一婆子笑说:“姑娘这般勤快好学,照我看,要不了多少日子,咱们皇京怕是要出个响当当的厨娘了。”

    “如今连锅都没端熟,离掌勺做菜还早哩。”秀秀边打荷边笑,“若真有那一日,咱们厨房里的各位大娘姊妹,可都有功劳。”

    众人说说笑笑,窗外炮竹声一片,震得屋檐冰锥往下砸,噼里啪啦,一时间气氛融洽。

    这时,王婆子却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可听说了?周家锅铺那位煞星,今早又出事了!”

    秀秀切红薯的刀一顿,一片红薯被切歪,她随手搁到案板边,继续下刀。

    张婆子神神道道地问:“莫不是......又克着人了?”

    “打小跟着他的那小厮,今早好端端地突然呕绿水儿!”王婆子凑近,“郎中都说预备后事喽,偏这少东家不信邪,大清早纵马闯出城去——”

    话音未落,外头炮竹声乍响,王婆子一哆嗦,张婆子接茬:“去云雾寺找那和尚?昨儿才落雪,那盘山道可不得都是冰凌子?”

    小丫鬟怯生生问婆子:“那......来兴哥让和尚给救活了?”

    “有卖柴的瞧得真真儿!”王婆子悄么声说,“周家少爷驮人下山时,狐裘大氅上都结冰碴了,可邪门的是,来兴脸色红扑扑,倒比病前还精神!”

    小丫鬟暗自松了口气,另一个婆子叹:“这年头,哪儿还有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该说不说,周家少东家倒真是个体面人!”

    王婆子轻哼:“指不准就是他克的呢,你们说是不是?”

    小丫鬟没吭声,把剥好的蒜米洗净,放到案板前。

    “秀秀姑娘。”小丫鬟轻唤,见没动静,又唤一声,“秀秀姑娘?”

    秀秀蓦然回神。

    小丫鬟看了眼案板上那摞切坏的红薯片,小声说:“我来切罢,外头天暗了,屋里光线不好。”

    秀秀脸上一热,将菜刀交出去,往灶膛瞥一眼,火势正旺,她走到王 婆子跟前。

    王婆子正说得起劲,被秀秀一拍肩,猛地回头。

    秀秀弯起眼,笑眯眯道:“大娘,光顾着说话差点儿忘了,该掀锅了罢?”

    “哎哟!”王婆子一拍大腿,掀开锅盖仍心有余悸,“多亏姑娘记性好,这年糕真是差点儿坨了!”

    待婆子端下笼屉时,秀秀已经出了厨房。

    晚饭桌上,菜品琳琅,她独独盯着碗里的一小块年糕愣了神。

    “新年吃糕,步步高升。”钊虹的声音响起。

    秀秀跟着举筷,将年糕夹进嘴里。

    黄糕面柔软细密,蜜枣甜得发腻,她忽然想起,小弟弟爱吃枣,却每回都要把最大的枣往她手里塞,那么小的人儿,踉踉跄跄跑到她跟前,小手一伸:“给姐姐的。”

    小的一伸手,大的便过来抢,一抢不要紧,小的接着哭,大的忙还回来:“我不抢姐的!逗你玩儿呢!”

    虽说娘亲早逝,爹不成器,可姐弟之间却未曾有过隔阂。只是如今,哥俩是死是活?

    饭后,锦心园已经掌灯,屋里隐隐透出光来,秀秀推门而进,凭窗坐下,拿起绣棚,闲闲拨弄手绢上的丝线,绣面上有个“虫”字,歪歪扭扭。

    翠鸾端着脚盆进来:“姑娘,时候不早了,该洗脚了。”

    秀秀木愣愣坐好,时不时撩水搓一搓,翠鸾悄声问:“姑娘可有心事?”

    秀秀甩甩手,直起身来摇头:“没事儿。”

    洗完脚又坐到铜镜前通发,头发理了百八十遍,翠鸾轻唤:“姑娘。”这才把人从镜子里叫醒。

    翠鸾退下时,秀秀忽叫住她。

    “姑娘可还有吩咐?”

    秀秀欲言又止,抿了抿唇,倚在床头,终是未语。

    待她躺回床上,已是二更天。

    春节便这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全城迎来贤达六年。

    此后几日,钊虹有意带秀秀结识商户,每日无外乎拜访待客,直至初六,李府总算恢复了宁静。

    而两条街外的周府,却在接到一张神秘牌票后,席不暇暖。

    周家骤然忙了起来,父子俩每日早出晚归,所为何事,无人知晓——除了几位皇京的铁矿石老板。

    这日,秀秀回到金鼎轩,正专注随四勺学习调味,从盐糖比例,到投放香料的时辰,四勺知无不言。

    突然,前堂管事的匆忙掀帘而入,声音都有些变调:“四勺,不好了!铁矿的钱老板闹起来了,说咱们的佛跳墙咸得发苦,指明找厨师要个说法!”

    四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汤勺险些脱手:“这菜我做过千百遍,怎会咸?”

    秀秀心下一沉,此菜原是师父掌勺,后来交给四勺师兄,招牌菜若出了纰漏,干系重大。

    管事的急道:“快随我来!”

    秀秀心下担忧,便跟着四勺一块出了后厨。

    来到雅间,只见主位一男子,约莫四十岁,面沉如水。

    而旁边作陪的,正是周允,他倒是平静,端起茶盏轻啜,沉默旁观。

    主位男子朝着桌上的佛跳墙一指,怒道:“这便是金鼎轩的水平?”

    管事的腆着脸上前解释:“钱老板您息怒,主厨已给您请来了,这就让他给您赔罪。这菜做起来费时,您不着急,给您重上一份,若是着急,待下回,金鼎轩赠您一盅……”

    “今日之事不解决,你还想有下次?”钱正面色极冷。

    四勺作揖上前,舀起一勺高汤,在鼻下嗅了嗅,又倒进个干净瓷碗尝了尝。

    他随即说道:“这咸味分布不均,入口极咸,而底下汤汁却正,若是失手放多了盐,理应味道一体,这分明有人陷害!”

    “陷害?”钱正拍案,“你的意思,倒成我故意找茬了?”

    管事的急忙上前拉住四勺:“钱老板你可招惹不起!快赔罪!”

    僵持之际,秀秀目光扫过桌面,那盅盖被随意放置一旁,盅沿内侧和盖子内侧似乎比通常更加湿润,凝结着一些格外粗大的盐粒,不像细腻的烹饪用盐。

    一个念头闪过:这盐不是在炖煮时搁进去的,而是上桌前有人将粗盐直接撒在了汤汁表面,所以味道分布不均且齁咸刺喉!

    秀秀上前一步,对座上二人欠:“诸位贵客,请恕小女子冒昧,此事确是后厨疏忽,惊扰各位雅兴,我有一法,或可弥补,又不劳烦二位等待诸久,请准我一试?”

    众人目光聚焦于她身上,周允瞥一眼,靠到了椅背上。

    秀秀对管事的低语几句。

    片刻,伙计端来一罐温热的乳白色高汤、一些新鲜的萝卜片,以及一套小火炉与小锅。

    她在客人面前,将过咸的佛跳墙舀入小锅之中,置于火炉之上,徐徐添入淡高汤稀释,文火慢煨,再用萝卜吸附多余盐分。

    动作从容,宛如进行一场烹饪示演。

    “家传土法,萝卜吸咸,慢火融味,原汤精华仍在,只是冲淡咸味,更能凸显本味醇厚。”她边做边解释。

    不多时,小锅沸腾,她将汤汁舀回盅内,为钱正和周允奉上一小碗:“请再品。”

    钱正将信将疑尝了一口,脸色稍霁。

    此时,周四海出恭归来,见秀秀在侧,一脸狐疑。听由管事的解释后,便亲自尝了尝汤,道:“鲜味犹在,反倒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钱正总算松口:“罢了罢了,今日之事我看在周兄份上,不再追究。”

    管事的连连道谢,带着秀秀和四勺离开,只见周允面色自始至终都淡然冷漠,直到这会儿才抬起眼来,心道这少东家真是个怪人。

    宴席尾声,钱正心满意足。

    旧日的生意伙伴蒋家一落千丈,过年这些天他辗转难眠,如今天降大单,于是便兴致勃勃邀周家父子二人去听曲儿。

    周允先行告退,径直往门口走去,伙计高亢道一句:“客官您慢走嘞!”

    出了金鼎轩,路过后院角门,恰见一名小厮哭嚷着被逐了出来。

    他无心看热闹,可那小厮朝门口大声啐了句什么。

    脚步微顿,周允眉峰轻动,回眸瞥了一眼,终究离去,没入街巷。

    第11章 仙娥望月,傩面藏情。

    ◎仙山之下是仙娥,仙娥之后有神傩。◎

    自从上次接了宫里来的牌票,周家便再无一日清闲。

    前些时日,父子俩四处奔走,联络各个铁矿的老板,这几日,周允索性在冶坊待着。

    朝廷下旨,在今年二月要征用周氏冶铸坊的场地、匠人与器具,冶铸一口直径三丈、锅深将近丈五的巨型铁锅,以备九月远洋船队之需。

    届时一旦开工,不仅有宦官坐记,更有锦衣卫校于工场,所有民夫工匠一体拘管,事毕之前不得与外界交通,足以见此事干系之重。

    于是周允便提前操练着坊中匠人,拣选出些活好的壮实汉子,整饬修缮棚里的器具,而其余棚屋的农具、炊具生产仍需照常运转,半分耽误不得。

    周四海为此已有数日茶饭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