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生明月

    话音未落,李聿不知从何处突然钻出来,喜气洋洋朝钊虹作揖道谢,拉起秀秀,便兴冲冲去了周府。

    等他见到来兴,却发现扑了个空。

    来兴垂首迎客:“李公子,少爷嘱咐过,去去便回,棋盘已经备好。”

    昨日周允虽收到李聿的口信,但今日仍在一大早去了周家龛堂,给众牌位敬了今日头香。

    线香青烟袅袅,长明灯焰摇曳,映得最前头的三个牌位忽明忽暗,直至香燃过半,龛堂终于有了动静。

    周四海过来了。

    周允起身离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四海又从龛堂出来。

    父子二人难得并肩而行。

    “今日我外出,你切记把红寿吃了。”周四海道。

    “吃了便能长命百岁?”

    “你娘当年千叮万嘱……”周四海顿住,“总归是为你好。”

    周允缄默不语。

    待他回到息心园时,耳廓已被冻得通红,而李聿,已经在棋秤前静候已久。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捭阖,恍若九天揽月,弹指一挥间,已是午初时分。

    此番李聿占得上风,意气风发辞别,道下晌再战。

    周允难得留人用饭,李聿支支吾吾:“我与姐姐尚未拜见周大伯,说来实在失礼……”

    周允一顿,门外来兴禀报:“少爷,小姐派人过来传话,要留钊姑娘用饭。”

    周允看向李聿:“无碍。”

    二人遂往前院去。

    叶文珠正和秀秀执手谈笑,见他们来,互相见礼后便一同入席。

    布菜小厮端着食案走到到周允跟前,言语间迟疑不决:“少爷,这是今年的……红寿。”

    周允“嗯”一声,小厮当即松缓下来,连忙将一只碧青瓷盅轻放到他面前。

    众人看向瓷盅,周允却按兵不动:“开席罢。”

    叶文珠热情似火,拿起膳著给秀秀夹了一片水晶肴肉:“钊姐姐尝尝这个。”

    秀秀含笑接过,姊妹俩往来之间,俨然手足。

    李聿见状打趣:“倒显得我这个弟弟像外人了。”

    叶文珠扬眉:“今日才知与钊姐姐这般对脾气,若真是亲姊妹,我定要去庙里烧高香谢谢菩萨。”

    秀秀莞尔:“你我同在皇京,相见一面还不容易么?和亲姊妹又有何区别?”

    周允眉峰一挑,不吭不响。

    岂料叶文珠语出惊人:“是呢,皇京虽说大,可也不大,消息倒是传得飞快。”

    她掩唇轻笑:“昨日姨丈还问我,表哥带去冶铸坊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我说姨丈真是千里眼顺风耳,下午事儿晚上便知道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席间骤然鸦雀无声。

    只剩叶文珠不明所以,茫然四顾:“你们这是怎了?”

    周允轻咳一声:“文珠,食不言。”

    “表哥何时讲究这些了?”叶文珠歪头。

    李聿笑着开口:“文珠真是烂漫可爱!”

    叶文珠霎时颊飞红霞,两个酒窝隐没不知去处,只顾垂首小口吃饭。

    秀秀浅笑着睇李聿一眼,只见他这才发觉失言,也低下了头,端起茶盏连饮两口。

    眸光流转间,碧青瓷盅盖子被修长手指掀开,盅内是一枚荔色红鸡蛋。

    腕骨清峻,青脉隐现。指节轻叩盅沿,蛋壳应声绽开细纹,恰似瓷盅上的冰裂。

    他徐徐剥落红壳,些许热气绕着指尖缠绵未尽,红屑零星沾在指腹,轻捻几下,顿时,手上干干净净。

    秀秀抬眸,正撞上他的视线。

    手的主人正目不转睛地看来,而后索性将蛋举至眼前,直直盯着瞧。

    她睫羽轻扇,错开了视线。

    宴席之间,言语全消,男男女女,各有各的七窍玲珑。

    宴毕,秀秀随叶文珠回到内宅园子歇晌。可在金鼎轩哪有歇晌一说,如今硬生生歇下反倒不习惯,于是她只得在客房里等着耗着。

    午后细雪悄然降临,秀秀透过琉璃窗看漫天纷飞的雪光,自言自语道:“瑞雪兆丰年,来年庄稼收成准不赖。”

    言罢,暖炉里煨着的栗子爆开一颗,声响格外清晰,惊得她回头去看。

    以前娘亲总要在秋收时节存些栗子,湿沙和栗子分层埋进地沟,覆一层干草,再掩上沙土,最后在土堆上插一束秸秆,秋天的栗子便能越冬。

    但娘总在年关前便刨出,家里的做法是蒸煮,与皇京的烘炒不同,蒸煮过的栗子绵密甘甜,水分盈润。

    弟弟尚幼,不能吃,所以一笼屉的栗子,有大半都进了她嘴里。

    念及此,秀秀悄悄出了门。

    降雪的午后,没有寒风,甚至透着轻微暖意。雪花瘦且薄,落到身上转瞬融化,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周府的花园。

    园中寂寥,冷清至极,一切喧嚣被新雪吞没,目光所至,万物皆覆上薄如蝉翼的白,唯有几棵松柏傲然挺立。

    秀秀踩雪行至树下,拾了几枚松果,便捧着到亭子里坐下。

    片刻,隔壁院墙内传来人语:“少爷,当心着凉,回屋歇着罢。”

    周允语气平常,不徐不疾:“你回去罢。”

    话音落下,刹那,万籁俱寂。

    枯寂深园里,黄裙红袄的少女坐在亭下,不惧风霜落雪,随意闲适,正颔首剥着松子。

    一颗一颗从鳞瓣中扣出,指尖被硌红了不在意,染了污渍也无妨,剥出来不能吃也不要紧。

    一刻钟后,她终于抬起头来。

    在不远处的游廊下,有人静立如松。

    周允不知已站了多久,眼底沉静如水,似出神,似凝视。

    四目相对,他索性冒着风雪走来。

    安宁被骤然打破,此刻的寂静反令人心悸。

    秀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寅生在何处?”

    周允走到亭下,默然看她。

    秀秀眉头微皱,起身欲离开。

    周允却坦然落座,缓声道:“不过一盘棋便已倦得睁不开眼,在园子里歇下了。”

    她脚上一顿,转瞬踏入茫茫雪幕。

    行色匆匆,却又因路滑,不得不拎着裙摆,又急又缓地小心挪步,手脚间尽显慌乱,髻上步摇比雪花晃得更急。

    周允的视线回落至石桌。

    六枚松果旁,干瘪的松子堆成小小山丘。他拈起一粒。

    片刻,他朝风雪中的黄裙抬高了声量:“你的松子。”

    雪落进脖颈,乍凉,黄裙站直身子停下,手上仍揪着裙摆,她头也不回地喊:“送你了!”

    申初二刻,风停雪驻,日头西偏,暮鸦归巢。李聿在酣睡的懊悔中与秀秀离去。

    周允回到息心圆,仰面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屋中暖香四溢,街上炮竹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来兴在次间禀报:“少爷,老爷回了。”

    周允未应,缓缓睁开眼,怔忡一息后坐起,行至书案前。

    桌上宣纸平铺,墨迹干涸,纸上字迹风樯阵马。

    走近一看,短短一句——

    黄裙逐雪,残粒冻指锁孤锋。

    周允垂睫眄睐,不痛不痒地挪开镇纸,随意掀起纸页,不觉桌角一粒松子滚落在地,悄无声息。

    第10章 小试牛刀,大显身手。

    ◎道煞星谁是煞星,遭暗算终破暗算。◎

    年节下的皇京,比往日更添十分热闹。

    清早,洗银胡同对过,六抬食盒源源不断抬进高门大户,裹礼盘的红绸艳得刺眼,连蜷在风口的小贩面色都映出几分红光。

    忽闻一阵马蹄踏碎市井繁华,两匹高头大马开道,百姓们慌忙避让。

    卖灶饭的小贩急着后退,一碗灶饭摔落在地,饭上插着的纸折金元宝登时被压瘪。

    小贩弯腰拾捡,因着经年冻伤,手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一不留神,风卷着金纸扑上青呢车帘,轿中贵客浑然不觉,金纸已经又飘进西北风里。

    秀秀拾起墙角的金纸,盯着那小贩看了又看,终是上前买了一碗灶饭。

    小贩嘴角咧到耳根,点头哈腰道:“贵人新年吉祥嘞!”

    秀秀面上略微不自在,扯了扯嘴角,端着灶饭碗往李府大门走。

    身后忽有冷风吹过,她回眸,看见熟悉的墨狐裘和他绯色长袍的一角,正纵马疾驰奔往城西。

    未作停留,她进了李府前堂,陪着钊虹应酬整日,再出来时,已是日沉西山。

    府邸门前灯笼初上,院里仆从往来穿梭,钊虹回了后院歇息,秀秀换了衣裳,走进厨房。

    厨房里蒸汽朦胧,两个婆子正往笼屉里码年糕,小丫鬟蹲在灶口添柴,其他人各自忙活着。

    见她进来,众人道声“姑娘”。张婆子劝道:“姑娘昨儿忙年夜饭,今儿又陪夫人招待了一日客人,快去歇着罢。”

    秀秀走到水池边净手,道:“陪着吃饭比平日清闲多了,在厨房帮手,也能跟着大伙儿学到好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