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林修玊只觉视线一恍,双脚已稳稳踏在实地。

    眨眼间,世界已彻底不同。

    他怔立许久,意识仍滞留在那片纯白的坠落中,无法消化这瞬间的剧变。

    直到他迟疑地伸出手,前方的空间如同水波般顺从地荡开涟漪,一面光洁的镜子在他指尖前凝结。

    他本能地将另一只手探向镜面,竟毫无阻滞地穿了过去,没入一片冰凉的虚无。

    他猛地抽回手,看着恢复如初的镜面,胸膛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真的。另一个世界。】

    狂喜像一场寂静的海啸,缓慢地淹没了他。在这里,他的刻刀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

    那些从他手中诞生的雕塑,很快为他换来了立足的资本。他最大的乐趣,便是为每一面自己召唤出的镜子,亲手雕刻独一无二的框。

    他甚至找到了曾被母亲丢弃的已经转世为人的赤豆。

    【这世界真是如镜使说的那般美好……】

    可是,一个从绝望深渊里爬出来、手中突然掌握了权柄的孩子,他第一个念头,往往不是遵循规则。

    而是改写它。

    在那些只有镜面见证的深夜,一个冰冷的声音开始在他心底扎根、疯长:

    【幸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让我生气。】

    【凭什么只有我那么悲惨?】

    【我要撕开一道口子……让所有被压抑的哭声,都能变成刺向这个世界的刀。】

    【让那些活在光里、对别人的痛苦一无所知的人……也尝尝黑暗的滋味。】

    他对着自己召唤出的镜子,缓缓抬起了手。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始连接那些与他有着相似频率的、充满痛苦与恨意的灵魂。

    “异变者”,由此诞生。

    可他仍不满足。他想亲眼见证那被他亲手扭曲的“未来”,会结出怎样具体的恶果。

    于是,他动用了那面“衡镜”更深层的力量——拨动时间的弦。

    【加速。】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按下快进的影片,世界的景象在他眼前飞速翻页。他径直将指针拨向多年以后。

    城市仿佛停滞了。没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旧的建筑上爬满了异变者留下的、如同血管搏动般的诡异菌斑。

    幸存的人类行色匆匆,脸上刻着长久的恐惧与麻木。

    巨大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对“异变者”特征的警示,以及一个名为 “研究院” 的机构的徽记——那里的人们正是世界为了对抗他播撒的恶念,所诞生的、伤痕累累的异维清除者。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酿成的苦果如何在时间的洪流中发酵、蔓延,看着绝望如何成为这个世界的底色。

    这就是林修玊想要的“亲眼见证”。之后的他在二倍速流转的光阴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直到某天,他抚摸着镜框上喻清月最爱的薰衣草纹样,动作忽然停下。

    【我想回去。】

    【我想回去……看看她。】

    他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却只敢远远地藏着。

    他看着喻清月——那个曾是他全部光亮的人,如今脸上也蒙着一层拂不去的阴郁,在与他母亲相似的掌控下,活得谨慎而疲惫。她的笑容少了,眼里那簇跳动的火苗,也似乎黯淡了。

    看,这个世界,本就配不上她那样的笑容。

    于是,他不再只是看着。

    他为她精心编织了一个幻象,让她得到了那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拯救”她的方式。

    终于,在一个心力交瘁的晚上,喻清月的手指,终于还是迟疑地、轻轻地触碰了镜面。

    那一刻,他想要立刻现身,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一切的起点。

    可脚步刚动,又生生顿住。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看似属于“拯救者”的脸背后,是无数被他亲手导入痛苦的灵魂,是那个被他加速推向绝望的未来。他要如何开口?说“欢迎来到我为你打造的牢笼”,还是说“看,我颠覆了另一个世界”?

    她眼中那份他曾无比珍视的清澈,像一束突然刺入黑暗的光,照得他无所遁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预见到她的反应:不会是感激,而是恐惧、不解,乃至……憎恶。

    他退缩了。像一个精心准备了礼物,却临门一脚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他躲在深处,用一个冰冷的逻辑说服了自己:

    【不必着急。】

    【让她亲自去看看吧,去看那些被践踏的,去看那些在深渊里哭泣的……等她尝遍了众生皆苦的滋味,她就会明白。】

    【她一定会理解我。理解这恨意并非无缘无故,理解这报复……是何等天经地义。】

    他选择了等待,等待痛苦将她磨砺成自己的“同类”。

    可是,再见到她时,她并没有如自己设想的那般被痛苦同化。

    ……甚至,她还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一股暴戾的、混杂着背叛的火焰,轰然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喻清月——!!!】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他颅内尖叫。

    【这个世界没有规则,唯一的规则就是我!你的阳光、你的色彩、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的恩赐!】

    他的手指痉挛般收紧,仿佛想隔着虚空将那个身影攥在手心,碾碎她身边所有多余的存在。

    【谁允许你看别人?谁允许你对他笑?!】

    思绪已然颠三倒四,逻辑崩坏,只剩下最原始蛮横的占有欲在蔓延:“你的眼睛、你的心跳、你名字里每一个笔画……从里到外,连影子都属于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我的东西’分给别人?!”

    镜面剧烈震荡,映出他此刻扭曲的面容——眼眶赤红,嘴角却拉扯着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错了……都错了……” 他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喃喃,又猛地拔高声音,变成嘶吼:“我必须纠正这一切……清理掉……所有不该存在的……”

    “喻清月,你听好——” 他贴着冰冷皲裂的镜面,一字一顿:

    “你是我的镜像,我的倒影,缓解我痛苦的唯一解药。你就是我的所有物,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永远,永远,别想逃开。”

    第104章 回到一切的起点

    ◎再见,黄夕辞◎

    “嗯……!”

    一声痛苦的吸气声撕裂了急救室的寂静。

    喻清月看到了自己抬起的、正在异变的手臂。坚硬的黑色甲质在疯狂蠕动、增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肌肤。

    “清月!坚持住!”黄夕辞的声音传来。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每一根神经,但更可怕的是那种“身为人类的存在”正在被被强行改写的恐惧。

    她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重塑,在扭曲。视线开始变得狭窄,色彩慢慢在褪去。

    她挣扎着转动唯一还能勉强控制的脖颈,透过急救室玻璃的反光,她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而在这半张脸上,那双属于喻清月的眼睛,正盈满泪水,里面翻滚着极致的痛苦、迷茫,林修玊的记忆还在脑海里回荡。

    “清月,我刚刚已经用权杖看到你附身林修玊时的过程了,我们找到了还原因子的制作方法!”

    黄夕辞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材料!我需要时间收集和制备特定的材料!至少要两三个月!”黄琳曼手足无措。

    两三个月。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再次聚焦在喻清月身上。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小时,喻清月作为人类的意识,就将被彻底吞没,沉沦为一头只知毁灭的怪物。

    “如果她彻底异变,再加上她的能力……”郑赤帆的声音干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的脊背都同时窜上一股凉意。

    “一个拥有附身读心能力的异变者,将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威胁。”

    “那我们就尽全力阻止她!”赵启明说。

    “话是没错,启明。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郑赤帆靠在墙上,指了指自己刚换完绷带的手臂,又看向精神力透支、脸色惨白的黄夕辞,以及许久未合眼的黄琳曼。

    “我们伤势都没恢复,精神力也都快被抽干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星火’的其他人都在国内,也来不及临时调动。”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刽子手。

    “没关系,一切都该结束了,林修玊。杀了你,我和陈雯雯就是最后的异变者,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新的异变危机。”

    喻清月用尽全身的力气,那已经完全化为利爪般的手,抓起了旁边桌上郑赤帆留下的枪。

    她颤抖着,将枪口,对准了被禁锢在房间中央、同样面色灰败的林修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