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用力咬下去。让她疼,让她在我耳边低喘出声,然后……】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更深地抵进她肩窝,努力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卑劣渴望。

    点滴结束时天已蒙蒙亮。两人都没怎么合眼。

    六点多,喻清月叫了辆车,和林修玊一起往学校去。车上,林修玊困得厉害,脑袋一歪就靠在她肩上。可喻清月肩膀窄,车又颠簸,他的头总往下滑。她想了想,便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额侧——像为一只睡着的鸟稳住摇晃的枝桠。

    林修玊真的睡沉了,甚至无意识地流了点口水。

    一向有点洁癖的喻清月,只是低头看了看,没动。

    快到校门口时,她轻轻摇醒他。林修玊迷迷糊糊坐直,发现喻清月肩上湿了一小片,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你……你先走吧。”他扭开头,声音有些含糊。

    喻清月愣了下,点点头下了车。

    她走在前头,没回头。林修玊好像察觉到了她有点失落的表情,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没喊出声。

    喻清月以为,他是介意被同学们看见两人一同出现。

    回到学校后,两人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仿佛昨夜输液室的依偎、出租车上的沉睡都不曾发生过。走廊遇见时,也只是互相点个头,便擦肩而过。

    但看向对方时心里悄然涌动的暗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日子在试卷与倒计时中翻页,高考就这样平淡却郑重地结束了。

    出成绩那天,班级群一片沸腾。

    大部分人都考得不错。林修玊和班晨晨的分数自然亮眼,喻清月和陈雯雯也刚刚好过了一本线。

    有人提议去唱歌,当作对这段滚烫的高中时光最后的告别。

    大家按照各自的志愿和学校位置,多数同学都选择本市的大学。

    青春仿佛并未真正散场,只是换了一条更宽的跑道,而跑道上,依旧会有许多熟悉的身影。

    三年来,林修玊一直走在母亲为他划定的道路上——文化课、刷题、模拟考,所有与艺考相关的念头都被母亲掐断。

    直到高考结束,面对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些需要艺考合格的门槛,早已将他心仪的大多数专业,无声地拦在了门外。

    他站在这个由分数构成的岔路口,手里握着漂亮的成绩单,却发现向往的路被母亲斩断,另一条被允许的路上又看不清方向。

    他最终推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在那个人生选择题的考场上,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求助。

    班主任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有主意的学生。

    “所以你想用理论专业做跳板,先进美院的大门。”

    林修玊点了点头,目光里有种少年人少见的清醒和执拗。

    “这个思路是可行的。”班主任微微前倾身体,“我看过你交上来的那些研究性学习报告,对艺术流派和作品的分析很有见地,逻辑框架也清晰,说明你不仅有热情,还有做研究的潜力。你参加的那些市级竞赛,获奖证书就是最好的能力证明。”

    “如果这真是你深思熟虑后最想走的路,老师支持你。以你的文化课成绩,冲刺顶尖美院的理论专业很有希望。进去之后,课堂的边界从来不是围墙。只要你有心,总能找到方法去旁听、去蹭课、去工作室跟着动手。条条大路通罗马,‘曲线救国’也是救国。”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轻而有力,像给一个看似遥远的梦想,亲手拧上了一颗可以落地的螺丝。

    林修玊按下确认键的前一刻,班里同学打来电话说第二天要请他出去吃饭,接完电话回来后,屏幕上的志愿顺序被彻底清空。

    母亲就站在电脑前,替他输入了一串全新的院校代码——没有美院,没有理论,甚至没有一个与艺术相关的学校。

    填报系统在零点准时关闭。他人生中第一次重大选择,最终以“被选择”的形式,悄无声息地尘埃落定。

    像所有“我是为你好”的父母一样,她说,艺术家的作品死之前都不会出名的,你毕业以后很难找到工作的。你文化课成绩不错,报了师范毕业以后实在找不到工作还是可以回来当老师的…

    殊不知,林修玊最不想做的就是老师,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那种被失败的教育“塑造”的滋味,才比谁都清楚,一个内心布满裂痕的人,是没办法去“塑造”别人的。他觉得自己肯定会成为另一个错误的源头。

    “或者考公务员,做翻译也行,出路多得很。”

    “总之,我是为了你好。”

    最后搬出了金句,我们都是过来人,你要相信妈妈的选择。

    他曾经以为,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会是自己人生真正的开端。一千多个日夜,他把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渴望、那些关于刀与木石的想象,偷偷攒成一份隐秘的期待,当作穿越题海的灯塔。

    他以为,交出答卷的那一刻,自己就赢得了选择的权利。

    原来不是的。

    那三年小心翼翼积攒的光,只是为了在最后一刻,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它是如何轻而易举地,熄灭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林修玊彻底绝望了。

    第103章 只想摆脱这个世界

    ◎我在等你接受我,可你却爱上了别人◎

    一瞬间,所有被喻清月的温柔抚平过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

    母亲扯着耳朵的刺痛,父亲离去时衣角的触感,别人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每一个画面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塑造出了浑身都是裂缝的自己。

    他缩在椅子深处,像看着一部别人的默片。画面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在每一次目睹幸福时,眼底都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藏好的东西——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凭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幸福,凭什么他们可以受到父母的尊重,凭什么自己的生活是这样苦楚。】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的恶心。

    不是恶心别人,是恶心自己。恶心那个会嫉妒、会计较、会躲在阴暗处窥探光明的自己。

    他想,大概像自己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不配的。

    不配得到完整的幸福,不配被温柔地包容,更不配去拥有什么纯粹的爱。那些美好的东西,或许本来就不是留给他的。

    整整两个月,他都躲在家里不出来,拒绝了朋友的请客,拒绝了参加庆祝会,拒绝了陈雯雯的约会邀请,甚至对喻清月的问候也视而不见。

    【反正裂痕这么多,一碰就碎。干脆就全坏了吧。】

    他走上天台时,傍晚的风很大。手机在掌心亮起,是喻清月刚发来的消息:

    「最近怎么都不说话啦?我……有点担心你。」

    他盯着那行字,很轻地笑了一下,可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我多希望我能把所有的一切都说与你听,多希望你看到最真实的我,多希望你在知道后还会坚定地选择我……】

    【可我害怕你会走,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失去你。】

    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对话框,又长按,删得干干净净。

    【算了。】

    【总要留一点……体面的告别。】

    楼下的车流缩成发光的细线。他想起母亲当众撕碎的宣纸,想起父亲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志愿表上被强行修改的代码。

    【被羞辱,被丢弃,被控制……我这一生太不体面了,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选择呢。】

    眼泪滚下来,很快被风吹散。他没有去擦。

    向前一步时,他闭上了眼睛。

    风灌满衣衫的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第一次获得了自由。

    ……

    【怎么回事……】

    【这个高度,早该结束了。】

    他睁开眼,身体仍在失重下坠,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流动的纯白。

    【这是……死后的世界?还是……】

    “你没死。”

    一个声音响起,平静,没有来源。

    “——!?”

    林修玊抬头望去,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来自他意识的深处。

    “你的一生浸染了太多黑暗,”那声音再度响起,“我愿引领你去往一个光明的世界,赋予你力量,让你得以重塑一切。”

    “你……到底是谁?”

    “我是执掌万千平行世界的镜使。”声音里蕴含着一丝古老的威仪,“我将带你前往的世界,明亮而丰盈。在那里,你的意志将真正属于你自己,无人可以再度染指。你这般敏锐的感知,并非缺陷,而是洞悉世间悲欢的珍贵天赋。今日,我便将这面能够照见苦痛、引渡灵魂至彼岸的‘心象之境’托付于你。”

    声音略微停顿,随即变得无比庄重:

    “从此刻起,你便是刺破世间阴霾的光,是量度善恶的衡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