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个遍,撂下一句:“那我即便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赵瑟不服,他虽没有真切感受过情爱,但听过的故事却不少:“你什么也没说,怎么就确信我不懂?”

    赵璟来了兴致:“你真要听?”

    赵瑟颔首:“嗯,你为何会喜欢他?”

    赵璟被他盯着,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只好沉下心去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

    故事是从试探开始的,小心翼翼的,全神贯注的,无声无息的,声嘶力竭的,是失控,也是克制,是百转千回,也是隐忍不发。

    于是,赵璟有了答案:“因为是他,所以什么理由都可以。”

    赵瑟果真没明白,只听他认真地重复道:“你能想到的所有答案,都是正确的。”

    他想继续追问,却见男人眉目安详,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哪里还有适才那般仪态尽失、失魂落魄的模样呢?

    赵瑟喜欢这样的兄长,因此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璟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从未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赵璟停了停,一对檀珠似的圆目悄悄一转:“当年我初涉宫闱,烛阴教我韬光养晦之道,待我登临高处,永山又让我反其道而行,做个乖僻嚣张的主,好露出破绽叫人拿捏;再后来,我败走为寇,步步周旋处处试探,做小伏低摇尾乞怜。

    但归根结底,这三者并无区别,不过都是苟且求生罢了。”

    说到此处,赵璟把汤婆子放回矮几上,继续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品行而定,而是因局势而变,局势叫我成为什么,我就是什么。”

    赵瑟听得心惊,不想一句玩笑话竟让他如此认真地答复,这些事他哪儿不懂呢,可他却一时无法揣测赵璟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

    直至赵璟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他才从这诉苦式的长篇大论里察觉出那么一丝微妙的端倪。

    “从前,我的敌人是先帝,而今,我的敌人是乐安王。”赵璟如是说。

    赵瑟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我道你忽然讲这些做什么,原来是想让我替你照看你那小情儿。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一个帛弘还不够,如今还要把我推到他身边?下一个会是谁?沈如故?还是赵君复?”

    赵璟没有接话,只是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发顶。

    赵瑟却并不领心,撇开脸指桑骂槐道:“宋羲和同你在一起,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了。你只想要他臣服,旁人却从未将他的命当命。

    从前我还挺喜欢叶表妹,可见了宋羲和,却又觉得她不可爱了。一个宁可被她记恨,也要为她延续生机的人,最终“死”得无声无息,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真是可惜可叹。”

    赵璟知他这是含沙射影讥讽自己,却也只好认栽,谁叫赵瑟太聪明,不仅领悟出他的用意,还看穿了他的手段。

    这样的赵瑟已经足够优秀,只是还需再成长些、再理智些才好,但此刻赵璟还很乐意维护他的“天真”的:“争严,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哥哥的用意,这不仅是为了旁人,更是……”

    赵瑟抿唇翻身跳到空地处,随手拍去衣衫上的尘土,长袖一摆,人已冲到檐下,打断道:“二伯已经接下榆火催寒,你不用再担心了。至于五叔、六叔,我可就不能保证是否真心了。”

    赵璟盯着他略显僵硬的脊背,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心急,面上却正色道:“我会给他们机会,就看他们想不想要了。”

    赵瑟不再回应,继而迎面看向斜挂在天际的红日,朦朦胧胧的日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睛照得红通通的。

    他站在原处,反复回忆适才颠倒错乱的谈话,来时轻松自在的心情早已杳杳无踪,此刻只剩下一簇儿绵绵不绝的沮丧。

    赵瑟根本没有想到,年少相随的兄长会为了另一个人利用他的愧疚,逼着他去守护他们的敌人。

    面对宦海洪流,他更想全身心站在兄长身边,但再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得听哥哥的话。

    相比之下,赵璟在曲意逢迎这一面则显得游刃有余太多。而他真正的可怖之处在于,他有两副灵魂,又有两套面孔。

    权欲熏心的灵魂对应故作从容的面孔,为情狂热的灵魂对应隐忍不发的面孔;同时,无论表相、还是内里,权欲和私情总在相互撕咬,却也彼此妥协。

    最令人惊愕的是,他能处理好这四种矛盾的情绪,既是表里不一,又是表里如一。

    可赵瑟做不到他那样,一分一毫也学不到。因此只能愤愤吸了吸鼻子,回身狠狠瞪了一眼他,随即消失在雪白的院落里。

    第134章君既为死(6)

    临近年关,宋微寒将收集来的“证据”整理妥当,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得以安放,只消把这些折子呈上去,冀北二王的罪也就能初步定下了。

    在进宫之前,他再次想起了失踪一载有余的闻人语及数斯,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们的行踪,那幕后之人又迟迟没有下一步棋,很难不让他往坏处想。

    但同时,他心里还藏有一个疑问。

    闻人语见多识广,绝不可能认不出先乐浪王所种之毒是封喉,可她偏偏一会儿说数斯手里没有封喉,一会儿又指认他是凶手,前后相悖,到底是她误诊,还是另有用意?

    倘若她是有意诬陷赵璟,又何必再走一遭替他洗脱嫌疑呢?

    眼下看来,误诊的可能性虽小,却也比她前后矛盾的行为更可信一些。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得找到闻人语之后亲自验证了。

    彼时,“龟居”在天子脚下的两位亲王正聚在建康城的某处酒楼里“把酒言欢”。

    故人相见,没有两眼相望无语凝噎,亦没有冰释前嫌焕然一笑,只有一盏接一盏的酒水,多数是赵璟在喝,赵琅看着。

    也不知吞了多少酒,赵璟终于开口:“永山都和你说了?”

    赵琅没有接话,赵璟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四目相对间,一直冷着脸的赵璟忽然笑了出来。

    赵琅晓得他心里想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分毫:“嗯。”

    赵璟挑眉,颇为恶劣地挖苦道:“经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有手段了,这出声东击西的好戏,当真叫哥哥我大开眼界。”

    末了,他总结道:“看来在你眼里,到底还是赵琼重要得多。”

    赵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嗫嚅一下,终究没有答声。

    赵璟顿觉索然无味,遂探到他眼前开门见山道:“念在这一回你助我返京,我就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但是,我不希望再发现你把主意打到婧未身上。”

    停了停,他补充道:“除此以外,你想做什么,哥哥一定鼎力支持。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近三分。”

    赵琅抬眼看他,只见眼前人笑语盈盈,神态柔和,若非他眼底丝毫不掩的警告,赵琅都要将那些不太客气的话错会成兄长的谆谆叮嘱了。

    恍惚间,他似乎顿悟出当年赵璟为何宁愿被误会、也不肯替自己辩解一句的原因了,再一细思更觉可笑至极,遂自嘲道:“君复自知愚钝,多行错事,为感念皇兄不计前嫌,自此以皇兄马首是瞻,谨言慎行,不敢妄有他想。”

    闻言,赵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苦涩,正无话时,他突然伸手揉乱赵琅的头发,紧接着高声道:“若你不是赵家人该有多好,如此,我就不要宋羲和了,我家宝儿可要比那个榆木脑袋有意思多了,也省得皇上心不甘情不愿的。”

    赵琅顿时僵住身子愣在原处,一双眼也不自觉瞪大了盯着赵璟瞧。

    四下陡然静了,唯有二人相顾无言,门外隐隐传来雪水滴落的声响,一声一声,直落到赵琅高高悬起的心里,也让原本尚有余热的胸口慢慢冷了下去。

    赵璟是知道他的身世的……

    “大皇兄是这么…说的?”赵琼捏着沈瑞呈上来的密奏,手指却停在最后一张图画上,那画上未见有人,只有一扇紧紧阖起的门,他觉得这画面实在碍眼,却又说不清这股懊丧从何而来。

    沈瑞目不斜视:“是。”

    赵琼不说话了,不多时又把这些图纸扔给沈瑞:“烧了吧。”

    沈瑞伸手接过,却见用来记录的宣纸上印出一道深刻的指印,略一犹疑后抬眼看向他,突然唤道:“皇上。”

    赵琼不解地看向他。

    沈瑞轻轻吐了口浊气,低声提醒:“想想赵珂。”

    闻言,赵琼的目光霎时凌厉起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僵着身子站在原处。

    沈瑞却犹若未闻,定了定神后躬身行礼抽身而去,独剩赵琼一人辗转困境苦思不得。

    赵珂…么?

    ……

    “你问我如何看待宝儿?”男人的神情有些迷惑,笑容却自发地先行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