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瑟喃喃唤他:“璟哥……”
赵璟把目光转向他,突然道:“当年,你们为何不肯来早一点……”
赵瑟登时抿紧了唇,无声与他对视。
果然,有些事再怎么回避,也终究是要面对的。
昔年以前,他的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在前线南征北战,武帝在后方与世族周旋,等天下真正定下来,已经是元初七年了。
而彼时,大伯母早已经去了。
倘若他们早些去接赵璟母子,今日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不容他深想下去,赵璟忽地抓起他的手,终于回归正题:“婧未知道张婉,又如此肯定那人可以牵制我,必然是从羲和处得来的消息。”
赵瑟沉默,连他们都没有查到的人,确实也只有宋微寒这个深陷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接触到了。
“羲和不肯伤害他的姑母,也不愿为难他的婧未,他没有依靠了,所以才会想‘从头再来’。
可说到底,都是因为要保护婧未,他才放过我;她们不要他了,他才属于我。”
赵瑟怔怔地看着他,只觉手骨都快被他捏碎了,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言语错乱。
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一遍遍地解释着先乐浪王的死因,一遍遍地述说着叶芷和他的故事,企图靠这些向自己证实他的猜想,是因为不论真相到底如何,先乐浪王之死所牵扯出来的、已俨然不仅是一段简单的恩怨,而是三个人濒临破碎的命运。
可赵瑟却并不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璟哥,你在胡说什么?宋羲和待你真心实意,哪里有半点委曲求全的样子?
退一万步讲,哪怕太后当真是凶手,宋羲和又怎么会知道呢?他看起来可比你还想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他忘了。”赵璟露出苦笑:“他把他父亲去后的记忆,全忘了。”
赵瑟眼中诧异更甚。
赵璟解释道:“在扬州时,我发现他身体有恙,气血错乱,瞿如告诉我,他身中剧毒,那毒比之封喉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不可能再活下来。
我问过羲和,他说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起初我并不肯轻信,直到开棺时,我刻意只同他讲了我说的第一句话,在确定他毫无察觉后,我才知道他没有骗我。
今日又因婧未一事,我才恍悟过来,他内功尽毁、记忆缺失,全是因为他中了毒。”
说到此处,赵璟忽地一顿,看向赵瑟的目光透出罕见的灰败:“不,应该说——在看清自身处境后,他自甘吞毒求死。
我早该想到的,在地牢再见他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了,他那样清和平允的人,纵然因我跌落尘埃尚且不屈傲骨,又怎会轻易把自己折腾成那副落魄模样?”
赵瑟心中一紧,反握住他的手,试图捉住这番话里的错处来劝慰他:“若他只是忘了这些事,又怎么会舍弃对叶表妹的情意呢?”
“他没有舍弃。”赵璟再次想到那一年的年尾,那个伏在自己背上恸哭的男人,还有那句无力妥协的饰辞。
一切的一切,从那时就已经初见端倪,而最可笑的是,他一度自认得了羲和的偏爱沾沾自喜,却不知这玩意儿如梦似幻,一旦羲和记起那些事,记起他舍弃自我的原因,他的心还会留在自己这儿么?
“如果不是我告诉他婧未的心思,如果不是我提醒他重查宋连州的死因,他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事。他是被我逼死的。”这是赵璟的结论。
眼见他越说越不对劲,赵瑟急忙出声制止道:“逼死他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道。若非权力倾轧,人心不古,又哪来那么多无妄之灾?”
赵璟呆了一呆,忽地冷笑一声:“你莫非以为我在害怕羲和会弃我而去?”
赵瑟不解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赵璟微微歪过脸,泛白的唇在雪后日光的映照下愈发清透:“我只是心疼他,同时,也加深了我驯化他的决心,他太脆弱了。”
他已经失去了叶芷,自然不肯再尝一次这无能为力的苦痛。
四目相对,赵璟的目光阴鸷而炽热,严寒与烈火交汇在一起,直教赵瑟看得心惊肉跳。
这样的赵璟是他不曾见过的。他知他心肠狠辣,手段阴毒,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是不会留给亲近之人的。
但现在,赵璟对付宋微寒的决心,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力,而是他“羸弱”的本身了。
从前他对宋微寒存有疑心时,尚且待他一再容忍,而今却因这么一个尚未定论的猜测,把刀刃对向了枕边人。
赵瑟自认对他了如指掌,此时竟也看不清他这般动情忍性究竟是因嫉生妒,还是因爱生怖了。
可紧接着,他忽然想到赵璟这番解释背后的一个诡异漏洞:
宋微寒的“死”,当真这么“简单”么?
第133章君既为死(5)
赵璟少时忍辱含垢,心性非比常人,其才智更是同辈所不能及,这些优势也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毋庸置疑。
通过这番谈话,赵瑟也认可了“宋羲和知道真相”这个推论,但他却始终认为“宋羲和含恨自尽”的这个说法并不够准确。
借由赵璟的推断:太后是一国之母,又是宋微寒的同宗长辈,忠孝不可违,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太后下手,更不可贸然与她对质。
更何况,赵璟能猜到宋连州为何甘心赴死,宋微寒又何尝想不到,以他的秉性,必定会将双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次,同为痛失父母,宋微寒自然说不出劝叶芷放下仇怨的话。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
作为一个心志追求极尽严格的人,不论是为人臣、为人子,还是为人夫、为人长,他的人生已然刻下“失败”这两个字。
君子死于节,杀身以成仁,这确实是宋微寒能干得出来的事。
若仅以此而言,赵璟的推论确实有理有据,可他偏偏错算了最后一点,也低估了宋微寒。
他是堂堂乐浪世子,生来便注定众星拱月、应者云集。
而他少时所表现出来的、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良善谦恭,更是一个王侯之子绝不会有、也绝不该有的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是一个囿于气节声名的庸人。
他是天子文吏,亦是将门之后,他的责任远不止书案上的几摞折子,在三尺朝堂之外,他还有他的无限山河。
他不肯侍奉赵璟,不等于他有反乾之心,否则他的父亲绝不会那么痛快就把手里的兵权交给他,今日的赵琼就是最好的解释。
而父辈死守的雁门关、蠢蠢欲动的天潢贵胄、巍然自立的宋氏一族,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轻易舍弃生命。
哪怕他斯文扫地、身败名裂,赵瑟也依然相信他一定会为了守护大乾江山而苟活于世,这也是昔日赵璟愿意接纳这个仇人之子的原因。
家与国之间,赵璟选择了国;比之更清醒出世的宋微寒,又岂会颓于失责自甘堕落?
但是,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撼动手握摄政大权的乐安王呢?
赵瑟解释不出来,因而无法反驳赵璟的推论,相比之下,后者的说法要远比他的可信太多了。
生死一念,谁也不知道他在获悉一切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自我攻算。
但赵瑟却仍坚信着那个曾经惊鸿一瞥的志诚君子,信他不会为私情所累,纵然今日的宋微寒除却性情才华,已全然没有当年的臣心如水。
退一万步讲,若他当真累于忠孝舍生取义,必定还会留下后招。而这下一步棋,很可能会击溃眼下这个因赵璟自甘堕落的宋微寒。
想到这一点,赵瑟下意识抬眼看向赵璟,只见他已坐直了,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他心里冷不丁一惊,悬于喉间的提醒也顷刻沉进腹里。
他能想到的,赵璟自然也会想到,也正因此,他才必须“驯化”宋微寒,他不能一直保护他。
可赵瑟不懂:“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赵璟反问:“你以为我喜欢他什么?”
赵瑟略一斟酌后,一字一句地回复道:“纯、直、良、善。”
广义上来说,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宋微寒并不太准确,可除了它们赵瑟已经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
救千万人是善,救一人亦是善。从前的宋微寒和现今的宋微寒,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很显然,这些并不是赵璟真正在意的,他并不在意宋微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别人眼里的宋微寒是怎样的:“你是这么想的?”
赵瑟看着忽然露出真诚笑容的赵璟,登时词钝意虚:“难道不是么?”
“是,也不是。”赵璟被他逗笑了,神情也逐渐舒缓下来,甚至开始揶揄起赵瑟:“争严,这些年你走南闯北,难道就没个知心人?”
赵瑟长眉一挑,顷刻容光焕发,朗声答道:“还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