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品:《千秋岁引

    此二人可相互制衡,也可相辅相成,用得好,会是朝廷的一把利剑。但他们尚且稚嫩,到底能不能用、能用到哪种程度还需日后再看。

    至于温明善,臣事先打听过,此人秉性谦逊持正,却也容易意气用事,需细细打磨,因材施教,否则,恐过刚易折。”

    赵琼应和道:“确实,闻苑有御史之才,倘若他能沉淀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思及闻苑写下的那句话,赵琼不打算立刻启用他。他锋芒太盛,且直指乐安王,他可不想人还没用,就先折了。

    “而这殷褚,家底清白,学识高,待人接物也要比闻苑胜上一筹。”殷褚这样的人,确实更适合在朝堂生存,只希望他不要过于圆滑,失了分寸才好。

    赵琼拾起折子,又道:“相比前二人,朕确实更看好温明善。不过,朕不明白,闻苑比温明善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爱卿要把‘过刚易折’这个评价留给后者?”

    顾向阑点到即止:“因为,他出身温家。”

    赵琼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欠妥之处。他原先还想着借温明善之名,让世族之间内讧,如今想来,能找出这么个出身不低、且心思纯正的人才已是不易,还是得先好好养着,可不能让他损于党派之争。

    “除这三人之外,爱卿可还有心属之人?”

    “高承醒。”

    赵琼挑眉:“说说看。”

    顾向阑摇了摇头:“这个人并无出人之处,且身世凡凡。”

    赵琼愣了愣:“既如此,为何爱卿偏偏要将他挑出来讲?”

    顾向阑道:“不瞒皇上,臣与此人是同乡。”

    赵琼顿时失笑:“朕可不认为你会是个徇私的人。”

    顾向阑解释道:“因为,他是个孝子,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皇上可曾听过伤仲永的典故?”

    赵琼不解:“这二者有何关联?”

    顾向阑道:“因为他就是另一个‘方仲永’,他今年四十有一,参加科考凡三十载,至今才勉强中第。按理来讲,三十年中进士也已不易,但他本不该如此。”

    “一个十一岁就能参试的人,可见曾经是何等的风光,可惜了……”停了停,赵琼又道:“你说他是孝子,可是指他听从父母之命,不论失利多少次,仍始终如一地参试?”

    顾向阑轻轻颔首:“是。”

    赵琼咂摸了一会,仍有些不明所以:“可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呀。”

    顾向阑莫名一笑:“所以臣说他平平无奇。”

    赵琼一时无言,但想想既是他特意提出来的人,或许会有用处…吧?

    “朕明白了。”

    彼时,一绿衣青年正站在岩台上晒太阳,高张的炎火毫不客气地直逼向他,照得他前襟裸露的肌肤越发白皙透亮。

    所谓人如玉,大抵就是如此了。立在檐下的昭洵如是想。

    “昭洵。”这时,青年转过头,眉间微蹙,双颊鼓起一个不明显、却可以一眼捕捉的小包,而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热。”

    昭洵强行忍住退步的冲动,喉内一阵酸涩,你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早已及冠的男人对你露出这样“微妙”的表情,尤其还是对着这样一张脸。

    不否认,同为一母所出,五皇子与自家主子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很明显,作为曾经备受先帝眷宠的皇子,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他都更偏向他的父亲,即便今日的他曾因经受八年的囚困折磨而变得羸弱。

    昭洵想了想,默默收回了先前的评价。

    赵珂见他不说话,正准备再问,便见他一声不吭地移了个位置,并以眼神示意自己站过去。

    赵珂也不恼,快步站上去,锲而不舍地发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昭洵当即凝神去听,果真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响动:“是。”

    赵珂闻言更加卖力地纠缠他:“你去看看,外面是有什么喜事吗?”

    昭洵寸步不动,沉吟片刻后,答道:“是状元巡街。”

    赵珂眸光一闪:“是我记错日子了么?眼下不是已经六月天了?”

    昭洵也不隐瞒:“回公子的话,这是因为考前有人盗售试题,闹出了大乱子,故而耽搁到今日才放榜。”

    赵珂顿时不说话了,他循声向前走了两步,眼中的光亮猛不迭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晦暗。

    背对着昭洵,他轻轻蠕动着嘴角,随即竟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无声的、张扬的、蔑视的。

    “昭洵,要下雨了。”

    昭洵抬眼望去,只见几只燕子从眼前斜掠而过,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个单薄的背影。

    “嗯。”

    ……

    “朕还有一事要与爱卿相商。”聊完人员部署后,赵琼准备再找他帮个忙,孰料话说一半,便听一道轻且急的呼唤从帘后传来:“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赵琼看了顾向阑一眼,道:“就在这说吧。”

    “是。”荣乐探出半个头:“有一群考生闹到了京兆府衙门,说…说本轮会试有失公允,要求重考。”

    顾向阑暗暗蹙起眉,倒是赵琼,好似没有抓住重点:“你确定闹事的是考生?”

    荣乐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这…..”

    赵琼也不难为他,继续问道:“范敏是怎么处理的?”

    荣乐如实回道:“回皇上,范大人说,人多口杂,没有御令,他不敢擅自引兵镇压。”

    “他倒是会做人,可惜…不会做官。”赵琼笑了声,回身看向顾向阑:“爱卿,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向阑垂首:“依臣之见,范大人行事虽略显踌躇,但他的顾虑不是全无道理。”

    赵琼毫不客气地拆穿道:“朕听说,及第的这些考生在民间风评本就不错,怎么,现在是有人质疑他们名不副实喽?”

    顾向阑直直看向地面:“刑部批文还没有公示,许是考生们听了些风声,但因不明就里,就想着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赵琼点了点头:“依爱卿的意思,是认定他们只是寻常考生了?”

    不等他答复,赵琼继续道:“既如此,那范敏的做法也确实情有可原了。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耗着不是?”

    顾向阑立即请缨:“臣愿往,为君解忧。”

    就在两人“对峙”的空当,又有一人进门凑到荣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立即走到二人跟前,眼中喜色丝毫不掩:“皇上,已经平了,已经平下来了。”

    赵琼皱眉:“谁平的?”

    荣乐答:“是太尉领兵封锁了衙门,在他的一番劝解下,考生们就都散了。”

    赵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哪里来的兵?”

    荣乐又答:“说是乐安王府管事带的兵。”

    此话一出,四下兀地一静。短短数息,赵琼便恢复如常:“他们人呢?”

    荣乐道:“就在殿外守着,奴才这就把人叫进来。”

    不消片刻,盛观、宋宜安就在荣乐的指引下进了门:“老臣盛观(草民宋宜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露出热情的笑:“都起来吧,盛爱卿,多亏有你了,适才朕还和顾爱卿急得团团转,一转眼,你就把事处理好了,朕这回可得好好赏赐你。”

    盛观赶紧推脱:“您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职责所在,决不敢冒领功劳,何况老臣之所以能解围,完全是蒙天之佑,百姓们都是听了您的恩德才散去的,其次就是乐安王的帮扶。”

    赵琼点了点头,笑道:“范敏解决不了的事,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看来盛爱卿在民间的名望确实不错。”

    盛观登时后背一僵,年初的事再次忆上心头,他哆嗦着嘴,布满沟壑的脸几乎要埋到地里去,思前想后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答复来。

    霎时间,周遭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身后的顾向阑一动不动,一旁弓着腰的荣乐暗暗屏住呼吸,跪伏在地上的宋宜安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倒是赵琼,犹自笑意深深,替盛观解了围:“荣乐,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盛太尉扶起来。”

    等人站起来后,他才继续道:“该赏还是要赏的,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也确实想不出该赏赐什么,不若这样,你再等等,等朕想好了,就托逍遥王给你送过去。”

    “老臣何……”盛观还想推脱,却猛不迭对上顾向阑的视线,当即扭转话锋:“老臣多谢皇上厚赏。”

    赵琼无意再折腾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宋宜安:“你就是乐安王府的管事?”

    宋宜安头压得更低:“回皇上,正是草民。”

    赵琼反手虚虚一抬:“起来回话。”

    宋宜安磕了个头,随即起身:“是。”

    赵琼终于问到正题:“你是怎么想到引兵去协助盛太尉的?”

    赵琼问得含糊其辞,但宋宜安却不能答不到重点,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回了句:“草民所报之事关系重大,还请皇上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