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千秋岁引

    盛观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给他磕了个头,朗声道:“还请王爷降了下官的职!”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立即像得了什么指示似的,瞬间躁动起来,说的无非是“不能降了盛大人的职”,“盛大人是好官”之类的话。

    宋微寒眸色渐深,心中暗暗纳闷,他自认从不与人结仇,这盛观干嘛非得赖着他?不过,既然他不吃软,就只能吃点硬菜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词严义正道:“太尉如欲自降,何故来寻本王?盛太尉,你莫不是老糊涂走错了路,还是…没把今上放在眼里?”

    “王爷言重,下官绝不敢有此异心。”盛观身形一顿,不曾想他竟会堂而皇之地把锅推到新帝身上。

    “不敢?”宋微寒冷冷一笑,厉声道:“本王虽奉旨监国,然为人臣,听君命,奉君令,何敢妄自行出那等僭越之事?

    大人和本王同为京官,且品阶一致,怎地要跑来本王府上请罪?此举又置今上于何地!”

    盛观心中疑虑更甚:“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适才已经说了,大人该找的是皇上,是太后,而非本王。”说罢,宋微寒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行之,送客。”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直把盛观从重重迷雾里给打了出来,谅他不擅弄权,此刻也已想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乐安王,句句不离忠君,行事却又矛盾非常,再联系前些时日被退回去的圣旨,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想到此处,盛观原本沉静浑浊的眼睛也犹似枯木逢春,隐隐现出异样的神采来。

    这一次,他或许终于等到盼了八年的良机了。

    第25章暗流涌动

    元月六日,三位亲王及西北三十六部使臣相继抵达建康。稍作休整后,便在使官的陪同下陆续赴宴去了。

    国宴定在长明宫,这是一处建在北郊的行宫,此地层楼叠榭,雕梁画栋,到处都是华灯点缀,明暗交接处,微光时隐时现,犹如女子装饰眉际的额黄,因而此宴也被载为金明宴。

    当是时,肃帝端坐露天殿上首,周有二十四人在旁侍奉。其下右侧坐诸位亲王贵戚,左侧则是西北部族的王子们,余下官员及使臣则在殿外随宴。

    殿内设有九支小型宫廷乐队,殿外则备以歌舞杂技等表演,西设酒亭,东设宴亭,并在左右两侧设以珍馐美味亭,以供众人赏乐。

    场面做足后,肃帝便以年弱为托词退场,让众人自行玩乐去了。

    四下游走间,宋微寒无意瞥见坐在一起的乌孙王子幻舜和突利王子龙骁,遂端着酒盏走向二人。

    “谢王爷。”见他来敬酒,龙骁连忙起身,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另一边的幻舜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庭中起舞的伶人,酒倒是吃了,却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二人身侧,一面与龙骁寒暄,一面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

    突利尚武,龙骁自也是英姿勃勃,模样周正,棱角分明,一副我很不好惹的作态,但他的言谈举止却又不似一般习武之人,非但不见丝毫犷放,甚至可以用谦逊柔和来形容。

    在他的映衬下,幻舜则显得纤弱许多,也更孤僻,要么是顾自饮酒,要么是欣赏歌舞,也不说话,似乎是个很沉默的人。

    宋微寒在审视二人的同时,龙骁也在默默观察他。与想象不同,素以才情闻名的乐安王竟不似他从前见过的中原文人,体态挺拔不说,皮肤偏白,却是极健康的暖调,奇怪的是,这样一副英气的相貌却总给他一种亲切的错觉。

    啧,真是个古怪的形容。

    待时机成熟后,宋微寒以酒掩唇,佯作随意道:“不知二位王子可知高纥近日出了何事?本王多次遣派使臣,却连城门也没能进去。今上念及高纥王,实在忧心不已。”

    听了这话,一旁的幻舜斜眼瞥向他,毫不客气拆穿他的小心思:“如今高纥人心惶惶,王爷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宋微寒稍稍压低视线,不紧不慢地将目光投向他,从容笑道:“王子何出此言?再怎么说,高纥也是我大乾属国,本王作为辅政大臣,自然得多关照点。”

    对此,幻舜回以一记冷哼,继续欣赏他的歌舞去了。

    龙骁见气氛转低,忙站出来打圆场:“王爷有所不知,高纥王他、已经仙去了。”

    宋微寒立即看向他,惊道:“什么?”

    龙骁低声解释:“就前些日子的事,实不相瞒,先高纥王去得匆忙,新任王上还没定下来,因而口风瞒得极紧,我等也是因临近才勉强得知。”

    停了停,他又替高纥求情道:“还请王爷莫要怪罪,高纥此刻处境紧张,不便向贵朝上报,待他日定下来,必定会向贵朝一一解释赔礼。”

    宋微寒心下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显:“王子放心,我泱泱大国,襟怀磊落,自然能体谅高纥的难处。”

    龙骁点了点头,非常识趣地继续讲了下去:“按理来说,这新王理应由大王子继任,偏生朝中另有一拨人拥立三王子,先高纥王也没留个手谕下来,这事就成了僵局。”

    宋微寒闻言尾指一动,总觉得这场景莫名似曾相识。

    龙骁又道:“西北部族多尚武,高纥也不例外,在诸位长老的商议下,暂定以武择君,本以为事态已经稳定了,谁料那三王子帛忠突然在决战前夜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般,遍寻不见。三王子一党怀疑是大王子动的手,却又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只能判定后者胜出。”

    说到此处,他缓缓停下叙述,无声观察起眼前人。但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神态端肃,不动如山,再看他亲和的面庞,龙骁暗暗称奇,对他更有好感: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熄之际,大王子帛弘那边又出了岔子,说什么一定要把帛忠找出来才肯继位,这才有了后来的封门之事。”

    宋微寒眉一挑:“这位大王子倒是个脾气硬的。”

    “蠢才是真的。”幻舜又插了一句。

    宋微寒心中暗笑,这位乌孙王子颇是擅长一心二用啊。

    龙骁亦是失笑,回答却不偏不倚:“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帛弘王子此举虽有偏颇,但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幻舜目不斜视,并未应声。

    宋微寒道:“既如此,那位帛弘王子何不来我大乾寻求助力?我朝鸾翔凤集,找个人也更容易些。”

    这话倒是极诚恳的,大乾向来自恃宽阔,非不得已决不会贸然生事,作为领头羊,要想服众,才更得善待属臣。

    但幻舜却好像跟他对上了似的,言辞不善道:“若是那位当政,帛弘或许会来求助,只可惜……”

    宋微寒胸口一跳,那位?莫不是说赵璟罢?他倒是记得赵璟在西北建功无数,看幻舜这态度,还打出情谊来了?

    龙骁无声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在这微妙的氛围下,幻舜径直出了宴亭,独留二人面面相觑。

    见他离去,宋微寒笑吟吟地看向龙骁,体贴道:“叨扰许久,本王也不便再继续纠缠,此等良辰好景,王子可也要去别处转转?”

    龙骁愣了下,目光里隐隐掺了几分感激,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多谢王爷。”

    说罢,便起身跟上幻舜的脚步:“若王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问小王。”

    “多谢。”将人送走,宋微寒再次坐了回去,挂在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敛了下来。

    眼下看来,这位龙骁王子扮演的是“万事通”的角色,且言行谨慎周全,颇有汉人之风,不可小觑。倒是那个叫幻舜的,相处还算轻松。

    不过,看情形这两人交情匪浅,且同出西北强族,又是第一继承人,他们抱起团来,可不是好消息。

    想到此处,他仰首饮尽杯中酒,收回思绪,漫无目的地扫向在场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派和乐。

    这时,坐在对面酒亭的两个男人吸引了他的目光——羽林丞沈瑞,以及期门仆射云念归。

    “你不要再喝了。”沈瑞按住云念归的手,虽是呵斥,却半分不见厉色。

    云念归面向着他,另一只手则悄悄从他背后绕过去,高举起酒盏将人圈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痛快!”

    沈瑞嘴角一抽,脸也拉了下来:“云木深。”

    “在!”云念归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不知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瑞沉声反问:“你说呢?”

    云念归努了努嘴,可怜兮兮道:“你也知道,我几乎日日守在皇上身边,滴酒不得沾,难得有机会可以开怀畅饮,自然得把落下的全补上。”

    说着,又将头倒在他肩上,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就放宽心吧,我心里有数,决不会误事的。”

    沈瑞瞄了一眼地上早就空空如也的酒坛子,往旁边躲了躲:“最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