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品:《千秋岁引》 因此,被他牵连入狱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臣属罢了,生与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益处。他却偏偏要拐弯抹角走这么一遭,究竟图什么?
对于他的端详,赵璟并不太在意,双臂展开仰躺在石凳上,悠然自若,随心所欲。
“好。”百利无一害的事,做便做了。
赵璟抬起腰,也不与他客套寒暄,径直道:“卫衡欲将她许配给赵珂,不过,他一心在朝中周旋,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也低估了她的狠心。”
宋微寒眉头一蹙:“就为了一个男人?”
赵璟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卫衡之于卫良人,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罢了。这个世道的女人,能期盼的只有夫家之爱。”
宋微寒轻轻颔首,似是理解,又好像不太明白:“既然她心中已有良人,又何故流落至太后身边?”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她落了奴籍,那人又刚考中贡士,门不当户不对,二人就不了了之了。我只答应救她出卫家,其余事可就与我无关了。”赵璟还没闲到去管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死。
闻此,宋微寒心中一怅,不知那卫姑娘可曾悔过,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原本的荣华富贵,最后却落得如此境地。
停了停,他忽然忆起另一不解之处,遂又问道:“你既能把卫衡拉下水,何不将那赵珂也牵扯进来?一举铲除了,何乐而不为?”
赵璟缓缓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你可还记得,他是怎么进宗正寺的?”
第24章借力打力
闻言,宋微寒瞳孔一缩,当即哑口无言。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五皇子之所以能在谋反后存活下来,仅是因为——武帝不想他死。
赵璟见他不吭声,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我便是有心设计他,也无济于事,甚至还可能把自己给赔进去。”
“你…”数息后,宋微寒压低声音追问:“你就不恨么?”
赵璟复又倒坐回去,仰着脸,心平气和道:“有什么好恨的,你还指望当皇帝的爹能对儿子有多客气?”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二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出声。
就在此时,宋随匆匆来报:“王爷,盛太尉正跪在府外求见,还…裸着半身。”
宋微寒下意识看向赵璟,但见对方略一耸肩,似笑非笑,一副看戏的做派。见状,他索性也不动了。
“你不去看看?”赵璟挑眉提醒:“盛连直如今好歹也是一品大员,若教旁人瞧见他跪在你府外,怕是要引起不少非议。”
“他这么做,为的不就是让人看见么?”宋微寒敛下眉,这才过了一夜,盛观就忙不迭地把锅往外推,皇帝屁股摸不得,他的就行了?
赵璟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他这是明摆着想把昨儿那事扣在你头上啊。”
宋微寒勾起唇角,喜怒难辨:“既然盛太尉想跪,那就先跪着,这大寒天的,只怕他此刻也不好受。”
“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赵璟摸了摸下巴,继续煽风点火:“胆敢在皇帝眼跟前搬弄是非,胆子可不小。”
宋微寒抿住唇角,沉吟半晌后,答道:“太后,抑或是盛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赵璟抬起目光:“怎么说?”
宋微寒:“太后本就不喜逍遥王,又因我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且,她是皇帝的生母,全天下最不怕皇帝的那个人。”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杀鸡焉用牛刀,拿我做挡箭牌不是不行,不过收效甚微,没那个必要。”
赵璟吹了声口哨,揶揄道:“依你的意思,是更倾向盛连直自导自演了?”
宋微寒挑起眉,意有所指:“毕竟盛太尉向来‘不惧权贵’。”
赵璟点了点头,随即却推翻了他的想法:“我倒觉得他负荆登门,本意是试探,或示好,抑或者两者兼有。”
宋微寒不解:“此话怎讲?”
赵璟道:“盛连直秉性刚正,万不会行出诬害构陷之举,这是其一;其二,离间你与赵琼,损人不利己,没有必要,何况,奉承赵琼哪有巴结你有用?这其三么,便是赵琅了,我跟你说过,他是个聪明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会让盛连直做这种蠢事。”
听此,宋微寒思忖半会,缓声道:“如此想来,确是我误会了,莫非昨夜只是个巧合?”
赵璟歪过脸:“难道你就不怀疑我?”
宋微寒轻轻一叹,反问:“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赵璟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宋微寒无奈莞尔:“所以究竟是谁?”
赵璟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赵琼。”
宋微寒一怔,又听他继续道:“要说‘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最适合用这个词的,非他莫属。”
闻言,宋微寒不禁变了变脸,也终于正色:“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故意为之,好让我为避嫌不再对逍遥王下手?”
赵璟施施然一笑:“何止啊,他这是想把你和盛连直推上风口浪尖,然后把赵琅换下来。你二人俱是一品大员,再怎么着也不能公然大打出手,更没有机会对质。说白了,绕这么一大圈,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着,他转动手腕握指成拳,在宋微寒眼前晃了晃:“这就叫借力打力,且点到即止,已经相当仁慈了。”
宋微寒登时失笑,自嘲道:“看来,我那夜讲的故事并非毫无用处。”
赵璟接下话茬:“急什么,他既然能听下你的话,便不是毫无破绽,慢慢寻机会摸索就是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逢迎道:“有殿下在,我自然不必忧心。”
赵璟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给吃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殿下心慈,必定不会行那等过河拆桥之事。”
赵璟懒得再听他油嘴滑舌,作势就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璟抬高下巴,惜字如金:“问。”
“盛连直原先隶属你帐下,为何你落马后,他反而升迁了?”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宋微寒许久了,不论从盛观,还是太后、少帝的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这一诡异现状。
此话一出,赵璟却忽然沉默了,连着周身的气息也似乎低了下来,看情形,莫名与先前提到叶芷时的表现颇为相似。
见状,宋微寒暗暗集中精神,心道莫非这个盛观才是第二个叶芷?
“时人相投,无非为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往事我不愿再提,但我可以告诉你,盛连直入我门下,为的不是利,不是忠,而是义。”说到此处,赵璟仰首望向长空,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若‘义’字不在,便只能分道扬镳。我要重回昔日荣光,少不得还要再等个七八载,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赵璟不愿说,宋微寒也勉强不了,但听这番话,想必他的确很看重这个盛太尉,眼下看来,不论盛观是敌是友,自己都不能贸然对他下手了。
正无言间,赵璟已回望向他:“那你呢?”
宋微寒将将回神:“什么?”
赵璟轻轻扬起唇角,欲笑不笑:“你投诚与我,又是为了哪个字?利?或是愧?”
此问一出,宋微寒顿时缄默下来。
“有这么难回答?你看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赵璟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他时骤然停下,也将他的视线彻底遮住:“莫不是、为了‘情’字罢?”
宋微寒闻言胸口一滞,顿觉脚底生寒,迅速起身打破这阴冷的氛围,言辞闪烁:“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看看盛连直,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眼见着男人逃似地远去,赵璟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仅剩的一点笑意也随着他暗淡的眸光逐渐压了下去。
躲在远处的卫良人立即收回视线,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无言望天。
靖王一日不死,他们这些人便一日不得安宁。乐安王啊乐安王,希望你往后莫要后悔今日的放虎归山。
另一边,宋微寒一路匆匆直走到中庭,稍稍收整衣冠仪容后,才迈着悠然步子出了王府。
门外,盛观正裸着上半身,背着根荆条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谅是天寒地冻,也不见他有半分颓态。当然,周边也不乏看热闹的百姓。
宋微寒疾步上前将人扶住,佯作惊惶:“盛太尉,您、您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有什么话先进王府再说。”
盛观却丝毫不为所动,背也弯地更低:“还请王爷放下官一马!”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哗然。宋微寒不动声色瞥向左右,看来那醉鬼说的不假,盛观在民间的口碑确实不错。
思及此,他也跟着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盛太尉,本王的为人,你应该清楚,大人还请三思,切莫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