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跟在后头,心里咯噔一下,以他作者的直觉,一般这种情况,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醉鬼被人群包围着,却也不惊慌,顾自大口饮酒,嘴里骂骂咧咧地,然下一刻,他随意吐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洒家也不怕,这建康城里能让洒家惧上三分的就只有——”

    第21章疑心暗鬼

    那醉鬼高高举起酒葫芦,酒水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洒家谁也不怕,就连那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样不惧!”

    围观者高声起哄道:“不怕天王老子,还能怕谁?”

    “要说怕,倒...嗝...倒还真有那么一位。”醉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朗声道:“就、就是太尉盛连直!”

    听了这话,众人一应作恍然大悟状:

    “原来是盛太人,那倒是了,盛大人光明磊落,执法如山,你怕他倒属平常!”

    “盛大人素来刚正不阿,从不屈于权贵,每回瞧见他惩戒那些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那叫个大快人心!”

    “盛大人.......”

    .......

    茶馆厢房内,除云念归、宋随外,一张圆桌,余下三人各坐一边,气氛微妙。

    赵琅轻蹙眉头,率先开口向赵琼告罪:“太尉秉性方正,绝不敢有越矩的念头,还请皇上开恩。”

    赵琼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一旁的云念归:“朕乏了,回宫。”说罢,作势就要起身,连适才送来的茶也没有碰一口。

    宋微寒心下一惊,连忙为两人打圆场:“皇上,此事事出蹊跷,恐怕另有文章。太尉频频高升,怕是引起了不少人的红眼。”

    赵琼哼道:“表哥这话未免也太低看朕的气量了。”

    宋微寒立即作请罪状,诚惶诚恐道:“臣绝无此意,是、是臣嘴拙,还请您息怒。”

    “朕没有动怒,表哥你无须在意。”赵琼涨着脸,闷声解释:“朕确实是乏了,出宫这么久,再不回去,兴许又要被母后训斥了。”

    话音刚落,便领着云念归先行去了。

    宋微寒顿时默然,回身去看赵琅,却见对方垂着脸一言不发,便轻轻唤了声:“逍遥王?”

    “乐安王不必担心。”赵琅仰面对他勉强一笑,只是这笑意,迟迟不达眼底:“既然皇上回去了,本王也没有再叨扰的道理了。今夜多谢王爷相邀,再会。”

    三人相继离去,独留下宋微寒和宋随面面相觑。宋微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眸光暗淡,让人辨不出喜怒:“行之,本王适才表现得如何?”

    宋随毫不避讳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微寒无声笑了笑,道:“此事可不是本王铺排的。”

    这时,隔壁传来一熟悉人声:“意料之内的虚伪。”

    宋微寒胸口一跳,随即以眼神示意宋随。

    宋随心领神会,迅速去往隔壁,却是去而又返:“王爷,无人。”

    “罢了,回府。”有些话,也不适合在外面说。

    月明星稀,俚歌唱晚,三更天至,伴着阵阵铜锣声,主仆二人乘着夜色悠然踱回王府,远远地便瞧见一人候在府外。

    “元洲?”走近一看,竟是宋宜安。宋微寒有些意外,这位宋管家一向要务缠身,平日鲜少露脸,怎么今儿个专程等自己回府了。

    宋宜安恭声回道:“小人来请王爷去沐浴。”

    宋微寒不由一愣神,直等看见泛着丝丝热气的人造温泉才堪堪回神:“怎么今日要到这儿来?”

    “原本昨夜就该来的,然彼时王爷多有不便,小人不敢打搅,就作罢了。”解释完,宋宜安又介绍起这泡汤的来历:“此谓平阳汤,寓为天平地安、阳和启蛰,始建于王爷擢升之日。据历书载,新元日于汤泉中沐浴冥思,焚香默坐,可除去一年的秽气。”

    “原来如此。”宋微寒点了点头,对着跟进来的几人道:“你们先下去罢,不必从旁伺候。”

    众人将衣物放下,再一行礼,随后躬身而退。

    待几人离去,他才认真观摩起这池子来,平阳汤建在一处很大的宫殿里,殿内四角燃有明庭香,墙上嵌着四十九颗夜明珍珠,照得此处亮如白昼。

    果真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原主一介质子,哪里有这般待遇?

    他暗暗感叹着此处的奢靡,一面褪下衣裳进了池子。周遭水汽蒸腾,肌肉舒展的同时,也不由地开始思忖起适才之事。

    他昨儿才当众内涵过赵琅,今日就有人忙不迭地在赵琼眼跟前整这出,究竟是想“趁热打铁”扳倒盛家,还是想借机反将自己一军?

    正在他暗自沉思之际,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响起。一步一声,落地轻而稳,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做派。

    不是宋随,那——

    他缓缓松下紧绷的脊背,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到了不请自来的赵璟。

    赵璟却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在他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宽衣解带,下水后更是旁若无人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宋微寒心中一纳罕,上回赵璟洗个澡死活不肯让人看,这回倒是大方。啧,到底是客气不朋友,朋友不客气么?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遍布在赵璟身上的各种伤,新痕旧迹叠成一片盛放的牡丹,镌刻在那具躯体上。

    见此,他不禁心生悲怆,这些赵璟用性命换取的荣耀,只因自己寥寥数笔便被彻底改写。再看自己,此刻变作黄天下的渺小一物,倒也不冤。

    赵璟乐呵呵地游到他眼跟前,举手捶了捶胸,挤眉弄眼道:“看。”

    宋微寒一时无言,停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看什么?”

    “结实,威武。”赵璟顾自下了评价,又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酸秀才。”

    闻言,宋微寒“腾”地直起身,径直和他来了个近距离照面,他顿时有些尴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赵璟挑起眉:“你做什么?”

    宋微寒撇开眼,向旁边挪了挪:“……腿麻了。”

    赵璟“会意”地点了点头,侧脸看过去,只见泉水淹到他腰上,泥鳅似地游来游去,他神秘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道:“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疏于练武。”

    宋微寒当即坐进水里:“我是酸秀才。”

    赵璟闷声一笑:“你竟然还会记仇。”

    宋微寒:“……”他分明是怕被当场拉起来过招,但此刻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不认也得认。

    赵璟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双臂展开,幽幽道:“男人嘛,重自尊是好事,不丢人。”

    宋微寒尴尬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又是一阵无言。

    赵璟长舒了一口气,仰面看向房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宋微寒暗暗用余光瞥向他,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怎么把今夜的事问出口。赵璟太敏锐,试探肯定是不成的,直接问,他又未必肯说。

    正当他迟疑之际,赵璟率先开了口,目光却还直直停在上方:“这么好看?”

    做贼不成反被擒,宋微寒脸一热,迅速收回目光:“没。”

    赵璟登时不高兴了,游到他面前,板起脸:“不好看?”

    “……”如此近距离对着这张半毁的脸,宋微寒自认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好学着他的动作也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男人嘛,精神足就好。”

    赵璟哼了声,随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重又道:“不好看?”

    宋微寒:“好看。”

    听他立马改了说辞,赵璟反而愣了愣,似是有些感叹,又像是很惋惜:“你从前若能有这般温驯,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宋微寒深有体会:“……是。”

    赵璟扫向他狰狞的手臂,忽然岔开话题:“你当真想好了?闻人语虽一介女流,却并非寻常善类,倘若东窗事发,她得知你这么哄骗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宋微寒身形一顿,未曾想他在接下苦肉计后,竟也猜出了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不过,他这也是为了不浪费,横竖手也烂了,不如顺势向闻人语求药,省得他还得找旁人做戏。

    “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殿下向来重情义,必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赵璟却似没抓住重点,反驳道:“不是蚂蚱,是同一泓池水里的鱼。”说罢,随手掬起一捧泉水扑在他脸上。

    宋微寒连连退后,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犹自巍然不动,一边提眉欣赏着他的丑态,一边不紧不慢道:“你怕什么,我今日这般模样,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你说是不是,世子爷?”

    乍听这个久违而陌生的称呼,宋微寒霎时僵住脚步,神经也跟着崩了起来。

    赵璟则步步紧逼,似笑非笑道:“怎么不说话?”

    宋微寒抿紧唇角,极力压住恐惧,余光却不自觉扫向四围。赵璟突然发难,虽不至于当场杀人,但万一他下手没个轻重,自己肯定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