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是有一些恼，但恼的是自己，不是沈留春。

    “我不信，”沈留春突然伸出手，牵起这人的左手，“你方才没有同我打招呼，你定是生气了。”

    谢消寒抿着嘴，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他略微低头，就见沈留春依次将自己的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折下。

    而后这人抬起头来，那双很亮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你同我打过招呼，我就相信你没有生气。”

    话落，那两只直着的手指终于朝着沈留春弯了弯，谢消寒认真道：“我并没有生气。”

    话刚落下，沈留春便长长地“哦——”了一声，而后又问他：“那你方才为什么冷着脸，还不同我讲话？”

    “……我生性如此。”谢消寒似乎是在解释。

    沈留春闻言差点没笑出来，他轻轻咳了两声，才接着道：“可是你的脸色比平时冷了三分，声音比平时冷了五分。还有你的眼神，更是冷了八分。”

    其实这是沈留春夸张了的措辞，谢消寒才没有他说的那么冷，或者说，他形容的那个谢消寒是他初见时的谢消寒。

    “不会生你的气，”谢消寒忽地反握住沈留春的手，“真的。”

    “真的？”沈留春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只好道：“放开我的手，这样很奇怪。”

    哪里有两个大男人在大街上牵手的，就算是好兄弟，这样做也很奇怪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

    “为什么？”谢消寒不解，“好友之间……”

    “停！”沈留春打住他，怎么想都知道这人又要发表他的挚友言论了，“难道你同季霄天，常子迟他们，也会这样在街上牵手吗？”

    话落，谢消寒认真思索了一番，脸色顿时如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牵我的手？”沈留春不解，“不都是好友吗？”

    两人辩论时手却依旧握着，手心贴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不一样，”谢消寒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沈留春用另一只手扶额，“哪里不一样了。”

    突然有小孩指着这两人小声道：“咦，娘亲你看，那里有……”

    “嘘！别看了，小心长针眼！”小孩的娘亲连忙打断，又捂住他的嘴，“快走！”

    沈留春：“……”

    “看到了吗？听到了吗？”沈留春对谢消寒的行为进行谴责，“我们这样拉拉扯扯会被误会的。”

    真的不知道谢消寒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了，虽然比起以前，他更喜欢现在这个谢消寒，但是这样真的很奇怪啊！

    他们又不是那种可以在大街上牵手的关系！

    却听谢消寒认真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无须在意他人目光，”谢消寒甚至反过来劝解沈留春，“问心无愧即可。”

    “……”沈留春木着一张脸，只好改口道：“我现在生气了。”

    谢消寒闻言抿起嘴，微歪着头看他，“对不起，但是为什么？”

    沈留春是真的要被他气笑了，这人怎么能顶着这样无辜的表情来做这种越界的事情，“因为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于是谢消寒明白了。

    做这种事需要经过沈留春的同意，随即他肃着一张脸，认真询问：

    “沈留春，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第111章 小蛋糕

    四目相对之间，沈留春心头忽地一跳，像是有道轻微的电流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他的心口。

    “谢消寒……”沈留春轻声唤他。

    谢消寒神色还是很严肃，虽然这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微微收紧了几分，他同样放轻声音问：“怎么了？”

    “……你说的好像是真的。”

    “嗯？”谢消寒应道。

    “我的身上好像真的有电。”沈留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怎么办？要不要去问常子迟怎么办？”

    谢消寒蹙起眉，随即点头道：“待他解了毒，我们便去寻他。”

    见这人终于相信自己了，谢消寒沉声道：“我从未骗过你。”

    沈留春点点头，一时也忘记了叫这人松手。

    两人就这么牵了一路的手，从槐花树下的青石板路，一直走到灵顺寺前菩提树下的石阶。

    仿佛走了很长很久的路，但是反应过来了，又忽然觉得这路其实很短很短，他们好像也并没有走多久。

    清风卷过，满山的菩提树沙沙作响，惊起了林间驻足的飞鸟。

    长长的石梯仿佛一眼望不到头，底下的石碑上刻着“顺”字。

    沈留春抬头望去，石阶上零星有几个香客正缓缓下行，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和谢消寒握着，连忙想要抽回，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这里好像并没有举行'牵手登阶大赛'，”沈留春偏头看向身旁的人，无奈道：“不管怎么说，你先松开。”

    话落，谢消寒敛下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答非所问道：“那我再问一遍。”

    “问多少遍都不可以，”沈留春低下头，定定地盯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野草，道：“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会的。”

    哪有好兄弟会这样拉拉扯扯的？

    太奇怪了，他知道谢消寒大抵是不懂这些，但是如果自己误会怎么办？

    那沈留春总不能问他：你是不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吧？

    要是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那多尴尬啊，想想就觉得丢人。

    而且他只是个普普通通又平平无奇的人，怎么想都不应该吧？

    还好沈留春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见面前这人神色不愉，谢消寒蜷了蜷指尖，几息之后，还是缓缓将手松开了。

    手心终于空了下来，沈留春却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也随之一并空了，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于是他安慰自己这叫四大皆空。

    人生本就是如此空空，先是空空地来，而后又空空地走，此乃常事。

    要学会习惯。

    “山路难走。”谢消寒忽然开口道。

    “哦。”沈留春点点头，迈开步子踩上第一级台阶，他决心要摒弃心中杂念，心无旁骛地上山求签。

    却听见谢消寒接着问：“……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话落，沈留春猛地顿住脚，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山路确实难走，牵一下手，好兄弟之间互相扶持一下，这很正常吧？

    这很正常，沈留春告诉自己。

    于是他就这么站着，等了好几息，却迟迟不见谢消寒来牵自己的手，他只好回头看去，就发现这人一直盯着自己，目光灼灼。

    “怎，怎么了吗？”沈留春不自觉地绞了绞手。

    “你还未同意。”谢消寒缓声道。

    沈留春闻言闭了闭眼，他想说自己不是已经说可以了吗？

    但转念一想，他好像确实只说了一个“哦”。

    嗯，还是怪自己没说清楚。

    “……咳，山路确实难走。”沈留春说着，跳下了台阶，走到谢消寒旁边，小声道：“可以牵手，嗯……我是说，这样就不会摔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谢消寒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伸出左手去牵这人的右手，重复道：“山路难走。”

    听谢消寒讲这话，总觉得有点掩耳盗铃，沈留春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还是忍不住笑道：“你说得对。”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于是两人又牵着手走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这是沈留春边走边数出来的。

    但是他不太确定，于是又问了一遍谢消寒。

    这人同样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答道：“九百九十九级。”

    “噢，噢。”沈留春莫名的欢喜。

    他不知道自己在欢喜什么，但就是很欢喜啊。

    像是跳进了蜜水里，裹了一身的糖。

    又像是扑进了软软的小蛋糕里，沾了一身的奶油。

    说起来，他好久没吃过蛋糕了。

    等回招摇峰了，他要研究一下怎么做蛋糕才行。

    以后有机会的话，还可以给谢消寒庆生，沈留春有些出神地想着。

    “二位施主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不动呀？”直到有个小和尚忽地道，“而且牵着手不好净手的。”

    沈留春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热的脸，小声道：“好。”

    他又偏头去看谢消寒，这人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不多时，沈留春洗过了手，又在点着长明灯旁的香炉上了香，这才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到寺庙里找到拜垫和签筒。

    顶礼神明后，他握着签筒，对着香案后那面容慈悲的佛陀虔诚下跪。

    他在缭绕的香火中暗暗发问，而后上下晃动签筒。

    “啪嗒”一声，竹签落地。

    沈留春将竹签拾起，记住上面的数字后，又掷了一遍圣杯，才将竹签放回竹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