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消寒拧眉，又伸手将沈留春的耳朵捂住。

    他冷嗤一声，“你作为猾裹，作为村子的守护神，不庇佑村民，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沈留春。”

    话刚落下，虚化出来的幻象如同被击碎的玻璃，陡然落地。

    火光冲天，几人依旧在院里。

    “可我是神，”张知野捧着面具，低声道：“不能插手凡尘俗世啊。”

    “是不能，还是不敢？”谢消寒忽然笑起来，问他：“张知野，你怎么忍心不救那些村民的啊？”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追悔莫及啊？”他又问。

    谢消寒接着道：“张知野，你好烂啊。”

    “……”

    张知野将面具扣回脸上，半晌才道：“许多年前，我捡了一颗石头，可能是在琼丹草里待久了，也可能是沾了我的神运，这颗石头有一日便化成了人。”

    “化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沉默寡言，又温和软弱。我们日夜相伴，就在这个院子里。他会为我做饭，会为我缝衣……”

    张知野也笑起来，像是在挑衅。

    只见谢消寒冷笑一声，“哦，那又怎样？”

    “有一年寒冬闹饥荒，村子里死了不少人。到了春天，这颗石头居然翻着我的书，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他问我说沈留春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又问我要是取了这个名字，是不是就能留住春天，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出现闹饥荒的寒冬了。”

    “多可笑啊，他明明只是一颗石头，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

    话落下，谢消寒猛地拔出长剑直指张知野，然而却被无形的屏障反弹开，砰地一声，跌在地上。

    他用剑支着地面，缓缓吐出一口血，而后又摇摇晃晃着要站起来，却被沈留春死死按住，用袖子给他擦去嘴角的血。

    “我再怎么说也算神，现在的你打不过我。”张知野笑笑。

    “后来，村子里来了官兵，再之后发生的你们也知道了。看着李小琉叩头，我又看着那颗石头化成的人……我知道有一种仙石可以逆转时空，但是这颗石头确实只是颗普普通通的石头，只是碰巧化成了人，于是我翻遍古籍……”

    他缓缓将过往道来。

    那日的天很黑，也打着雷，就是没有下雨。

    张知野对着那颗石头化成的人说：“你只是颗石头，只是颗普普通通的石头。”

    “嗯，我只是颗普普通通的石头。”石头回答他。

    “我要把你炼化了献祭，挽回这一切。”张知野移开目光，不去看石头的眼睛，重复道：“你只是颗石头而已。”

    石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知野，然后点头道：“好，我愿意，反正我只是一颗石头而已。只要能帮到你，帮到小琉他们就好了。”

    ……

    “张知野，你真恶心。”谢消寒满脸嫌恶。

    张知野没反驳他，只是接着说：“石头很快又变成了石头，可是献祭仪式举行到一半，李小琉出现了。她把石头抢走，跑上那座木桥，接着那木桥塌了，石头掉进河里，便再也不见了。”

    他说完，眼神落到沈留春身上，“后来这个村子便不断循环着，事发前的那三个月。”

    “再后来，我又捡到了你。不，不对，应该说是那个曾经的我捡到了你。”

    张知野忽地道：“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此话一出，谢消寒立马将手里的剑递给沈留春，定定地看着这人，“杀了……杀与不杀，由你来选。”

    沈留春已经哭得再流不出泪，他接过谢消寒的剑，艰涩问道：“救了鱼人的是谁？”

    张知野闻言顿了顿，半晌过去，才扯着嘴角道：“是张子野。”

    不是张知野。

    第70章 你很珍贵

    提着长剑走到张知野面前，沈留春定定望着他，缓缓道：“我不是你说的那块石头，我只是沈留春。你说的那些记忆，我全都没有。”

    他才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献祭自己的人，他分明自私胆小，分明普通窝囊。

    沈留春忽地想起自己的过去，觉得自己和那颗石头一样可怜。

    一样的，他们都不被选择。

    是二选一的问题里，最先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你就是。不然你怎么死了还能在这里？不过是祭祀时被救走了，石头开裂，有一缕魂魄去到了异世。”

    张知野伸出手，虚虚点着沈留春的心口，接着道：“你本来就死不了，你只是一颗石头，只要石头不彻底化为齑粉，就都能活着。”

    他笑了笑，说：“你可以活很久，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久到再无羁绊，久到最后只剩孑然一身。

    “从你掉下悬崖那一刻，我就感知到你了。不然万米悬崖，你凭什么以为你们两个能活下来，就凭谢消寒吗？”

    张知野说完，自嘲一笑，“我不敢去见你，于是我让曾经的那个我去见你。”

    彼时他就透过鸟雀的眼睛，看着一切，甚至希望沈留春能留下来。

    留在这里不好吗？这里有他们过去曾经历的一切，这里有太多太多他割舍不了的东西。

    “就算我是那块石头，那也是已经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并不认识张知野。”沈留春的手死死扣着剑，道：

    “你顾忌自己神的身份，不敢插手村子里的事。但事到临头却后悔了，于是献祭了石头想要挽回一切。

    现在你是不是又后悔了？后悔最后不仅挽回不了这个村子，还后悔失去了一块能长长久久陪伴你的……”

    “……石头。”

    沈留春接着道：“你好自私啊，张知野。”

    自私地以为自己能弥补曾经，能留住什么。

    自私地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都困在这不断重复的日子里，就能当作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你看，我已经努力挽回啦。

    可是伤害就是伤害，破镜从来就不能重圆，就算自以为是地将碎片一片片粘起，上面的裂痕也永远无法抹去。

    张知野没有说话，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死寂的眼。

    良久，他从身上取出一块碎石，又手指虚点从谢消寒身上勾出一块石头。

    丝丝缕缕的灵力萦绕着，透明的气流爆发开。

    白光闪烁，眨眼间，两块石头便條地合二为一。

    “我还你自由，我放你离开。”张知野终于开口道。

    他的手指虚虚点上沈留春的胸口，那块石头便如同长剑归鞘，融进沈留春的体内，而后又并指在虚空中斩断一条透明的丝线。

    “那块玉佩，再也束缚不了你，天下之大，你想去哪便去哪。”张知野对着沈留春说话，视线却转向谢消寒，低声道：“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你。”

    他说完，劈手夺过沈留春手里的剑。

    不等沈留春反应过来，剑便已直直插进张知野的心口。

    扑通一声，张知野猛地跪倒在地上。

    沈留春错愕地看着他，手攥得紧紧。

    “我知道，你舍不得杀我。”张知野缓缓吐出一口血，又伸手握住沈留春的手，扯起一抹笑。

    “虽然你只是颗仿制品，但真正的仙石找不到了，必定会有人来寻你。看到和我戴一样面具的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他说完，身体有星星点点的光粒跑出。

    张知野轻笑一声，又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才道：“你看，我就说你舍不得杀我。”

    “我还说过，老天会祝福你的。”

    张知野附在沈留春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些光粒便争先恐后地钻入沈留春体内，直至张知野的躯体彻底消散。

    叮地一声。

    长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留春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感受着钻入自己体内的光粒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经脉，最后像水一般化开。

    他痛到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

    身体好痛，心也好痛，痛到他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一寸寸开裂的声音。

    真的好痛，他好像快承受不了了。

    直到谢消寒走上前，扒开沈留春的嘴，把自己的手臂横在他嘴里。

    沈留春想避开，却被按着咬上了谢消寒的手臂。

    他呜咽一声，想问为什么。

    却听到谢消寒说：“我不痛。”

    怎么可能会不痛呢？

    沈留春睁着眼看他，眼眶里的泪簌簌地落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望进沈留春的眼里，谢消寒忽地伸出另一只手，将人圈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你很珍贵，沈留春。”谢消寒轻声道，“就算是颗普通的石头，也是最珍贵的一颗。”

    对他来说，也是最珍贵的。

    心脏开裂的声音骤然消失，甚至缓缓开始修复。

    沈留春几乎整个人埋在谢消寒的怀里，他的肩膀不停颤抖着，直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