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疯子与骗子

作品:《心猿

    戈壁和沙漠那辆怪模怪样的厢式货车,像头钢铁野兽般冲进泥地,“嘎吱”一声刹住,溅起老高泥浆。

    两人跳下车,一模一样的臭脸,手里提着的金属箱子看着就死沉。

    戈壁目光扫过现场,先在面无人色的哈山脸上停了半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转向我:“卫斯理,深更半夜,狂风暴雨,如果最终只是鉴赏哈山先生收藏的某件……嗯,‘破铜烂铁’,那么你欠我们的,恐怕就不是钱能算清的了。”

    沙漠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但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哈山先生,听说您最近在家族谱系学上有‘重大发现’?恭喜。不过看来令尊的‘遗产’,除了生物学意义,还附带了些令人头疼的‘物理学赠品’。”

    哈山脸上青红交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求助般看向我。

    这两人,戈壁和沙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怪胎,也是我认识的最顶尖(也最令人头疼)的科学家。在他们眼中,全世界的人大概只分为两类:勉强能跟上他们思路的天才(这类人极少),以及无可救药的白痴(这类人占绝大多数)。很不幸,大多数时候,我也被他们归为后一类。

    “东西在里面,d区。”我懒得和他们斗嘴,指了指仓库深处,“有点怪,不是普通的金属。”

    “怪?”戈壁冷哼一声,“在我们这里,‘怪’通常意味着‘有趣但尚未理解’。带路。”

    两人提着箱子,脚步迅捷地走向仓库,路过哈山时,沙漠甚至皱着眉瞥了他一眼,仿佛在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个碍事的闲人。哈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再次进入d区,那个被厚铅包裹的圆柱体依然斜靠在杂物堆里。戈壁和沙漠一进去,脸上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情瞬间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审视,以及一丝……困惑。

    戈壁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卡扣弹开的声音在仓库里格外清脆。他盯着仪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指针,眉头一点点拧紧:“磁场读数完全乱了套。不是常规辐射,也不是地磁干扰...... 这玩意儿在不停地变,频率跳得毫无规律,根本抓不住!”

    戈壁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波形线,眉头紧锁,“根本抓不住规律。它不是在发射信号,倒像是在……不断地变,故意不让我们摸清路数。”

    沙漠凑近那个圆柱体,没有用手去碰,而是用一个类似温度计但更复杂的探头在距离表面几厘米处移动,同时不停地嗅着空气。“能量散逸模式很奇特。有微弱的粒子流痕迹,但更像是某种……信息泄露,而不是单纯的能源泄漏。”

    “能分析出是什么吗?或者,怎么安全地关闭它?”我问。

    “关闭?”戈壁头也不回,手指在仪器按键上飞快操作,“首先要定义什么是它的‘开启’状态。这东西的内部读数完全是混沌的,我们试图锁定一个频率,它就跳到另一个频段。我们一旦试图锁定参数,它就整体偏移。

    戈壁停下手,脸上的神情古怪之极,“不是干扰,是它自己在变!感觉就像……这东西是活的!我们在看它,它也知道我们在看它!”

    “或者说,”沙漠补充道,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这东西根本就不符合地球上的物理原则。我们带来的仪器全是废物,因为它的能量形式,根本不在我们的元素周期表或者波谱里!”

    两人开始忙碌,接线、调试、更换不同探头,嘴里不时蹦出一些艰深的专业术语,语速快得像吵架。整个d区只有他们仪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按键声。

    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戈壁突然把手里一个精密的探针往地上一扔——当然,下面垫着防震垫——脸上写满了挫败和不耐烦。

    “无法解析!”他直起身,瞪着那个沉默的铅桶,“示波器上的光点简直在跳舞!”戈壁把手里一个精密的探针往地上一扔,“根本抓不住规律!这东西里面的磁场,每一秒钟都在变,就像……就像它知道我们在探测它,故意跟我们捉迷藏!要么它是个彻底坏掉的废物,要么...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机器’,而是某种...有自己一套活着规矩的东西!”

    “不是机器,那是什么?”哈山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远远地问。

    戈壁和沙漠同时回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同时转回头,懒得回答。

    这边戈壁沙漠正对着最先进的仪器抓耳挠腮,那边仓库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喧哗。哈山的保镖领着一个穿着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的干瘦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种不伦不类的场面,倒也只有在哈山这种人的地盘上才能见到——高科技和茅山术济济一堂,真是滑稽透顶。

    “卫先生……”哈山一脸尴尬,“这位是……朋友介绍的张大师。听说这里不干净,大师自愿来看看。”

    我打量这“张大师”。五十多岁,三角眼,眼神透着市侩精明,行头崭新却不伦不类。那几年“气功”“特异功能”轮番登场,这种人我见多了——十个里十个是江湖混子。

    “阴煞之气,果然浓重!”张大师一进门,就捏着鼻子,用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说道,眼神却贼溜溜地往戈壁沙漠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仪器上瞟。

    我冷冷插了一句:“大师若是能把这‘阴煞之气’装瓶卖钱,只怕比哈山先生还会做生意。”

    张大师脸色一僵,干笑两声:“凡夫俗子,不识真法!此地必有妖孽作祟!尔等这些铁疙瘩,能顶什么用?还得靠我中华正统玄门妙法!”

    “喂。”戈壁从显示屏后探出头,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出去。你干扰磁场了。”

    其实那骗子站得老远,根本干扰不了什么,戈壁只是单纯厌恶这种神棍。

    “无知小儿!”张大师被驳了面子,立刻涨红了脸,对着戈壁指指点点,“肉眼凡胎,不识真仙!待本座收了这妖物,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我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倒是想看看他能演出什么花样。“大师打算如何收妖?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我故意问道。

    “本座自有神通!”张大师一挥袍袖,对哈山和保镖喝道,“尔等速速退后,以免被煞气所伤!”

    哈山连忙拉着保镖又退了几步。白素面无表情,也往旁边让开了一步,但她的目光始终带着冰冷的审视。

    张大师深吸一口气(吸得很大声),双脚在地上不伦不类地踩了几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呔!”

    他大吼一声,双手对着那个金属圆柱体隔空猛推,身体前倾,做出发力状,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戈壁和沙漠根本没看他,两人正紧盯着屏幕上因为张大师跺脚震动而微微变化的波形图。

    “有动静!”戈壁低声对沙漠说,“刚才他跺脚引起的地面震动传导过去,里面那锅‘乱麻汤’跟着一起抖了一下!”

    “物理震动能引起反应?”沙漠立刻来了兴趣,“试试给它一个定向的轻微敲击?”

    就在这时,那位张大师似乎觉得酝酿得差不多了,戏要做足。他全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发了羊癫疯,口中断喝一声:“看我千斤坠破邪!”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那只穿着厚底布鞋的脚用尽全力,重重地踏在地上——位置离金属圆柱还有一米多远。

    几乎就在他脚掌震落地面的同一瞬间,沙漠已经会意。他没有抬头,只是手腕一送,用那把绝缘橡胶柄的小锤,在圆柱体的铅皮外壳上,做了一次几乎称不上“敲击”的触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浑厚、仿佛直接在人胸腔里响起的闷响,从金属圆柱内部骤然爆发出来!

    那一瞬间,我眼前猛地一黑,不是失去视觉,而是所有感官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沥青里。耳朵听不见,鼻子闻不到,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沉重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在那片混乱的感官剥夺中,我恍惚感到一股庞大而冰冷的意志扫过——那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对“活着”本身的一种本能排斥——冷漠、原始,没有任何情绪修饰。

    白素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水下传来,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我发现自己正单手死死抓着旁边一个木箱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白素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站得很稳。

    “刚才那是……什么?”我甩了甩头,残留的嗡鸣还在颅骨内回荡。

    “那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空气,狠狠在脑子里推了一把。”白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刚才那一下敲击,像是把它从沉睡中‘惊醒’了。”

    没等我们细想,旁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哎哟!我的脚!我的脚!”

    他此刻的姿势尴尬到了极点。只见他刚才踏前的那只脚,不知怎地,竟牢牢地“粘”在了金属圆柱底座的边缘——那里有一小片因为磕碰露出的奇异金属。他整个人为了保持平衡,身体扭曲成一个滑稽的角度,脸憋得通红,拼命想把脚拔回来,但那脚就像长在了金属上一样。

    “放手!妖孽放手!”大师惨叫着,双手抱住自己的大腿,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拽。

    戈壁瞥了一眼,冷冷道:“哼,这桶的磁场分布极其不均匀,他那一脚踩得倒准,正好踩在磁极上。鞋底那点破铜烂铁,不被吸住才怪。”

    张大师又急又羞,怪叫一声,腰腿同时发力,猛地向后一挣!

    人倒是倒飞了出去,一屁股摔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但他那只厚底布鞋的鞋底,却留在了金属圆柱上,边缘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

    更可笑的是,从那撕烂的鞋底夹层里,掉出来好几块用铜线缠绕的小铁片,以及一些亮晶晶的、像是碎玻璃渣的东西。

    “原来‘千斤坠’是这么回事。”我看着地上那堆零碎,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大师从泥水里爬起来,看着还牢牢吸在金属上的破烂鞋底和那堆“法宝”,脸色青红白紫轮换了一遍。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连滚爬爬,桃木剑也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仓库,消失在夜色里。

    哈山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出闹剧刚收场,众人心神未定之际,那个沉默的金属圆柱,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

    像是什么小巧的金属物件脱落的声音。

    我和白素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从那个被磕破的铅皮缺口处,掉下来一个巴掌大小、约莫一指厚的扁平金属牌。它落在地上,没有弹跳,只是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戈壁和沙漠也立刻围了过来。

    白素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橡胶手套,小心地捡起那块金属牌。

    它入手很轻,比同体积的铝还要轻,但质地却异常坚硬冰冷。

    表面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东西。

    那绝非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图案,更像是一种只为“被某种方式理解”而存在的符号。

    刻痕大致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半部分,是无数极其细微的凹点,以某种无法言喻的规律散布着,点与点之间由比发丝还细的浅痕若有若无地连接,乍看杂乱无章,凝视片刻却又觉得那些点仿佛在三维空间中构成了某种立体星图,或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微缩电路。下半部分,则是几排紧密排列的、长短粗细略有差异的刻线,有些线条中间还有极细微的断点或结节,不像装饰,倒像某种古老的、机械式的密码记录。

    “这是什么?”哈山也忍不住好奇心,凑过来看。

    “不知道。”白素仔细端详着,“但肯定不是装饰。”

    “戈壁,看看。”我把金属牌递过去。

    戈壁接过,只看了一眼那副点阵图,眉头就死死锁住了。他迅速将金属牌放在一台连接着微型电脑的光学显微镜下,单色的荧光屏上立刻跳出了一行行绿色的复杂线条。

    “这些点子......像是星图?”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调出储存着各种星图和地质资料的磁带机进行比对。

    几分钟后,他摇了摇头。

    “对不上号,”戈壁的声音带着困惑,“根本不按天上星星的规矩来。这些点摆得古里古怪,像是随便撒上去的,又像是藏着一套我们完全看不懂的算法……”

    “假设原点是我们脚下的地球呢?”我提出一个可能性。

    “如果强行把地球设为原点……”戈壁迟疑着,在电脑绘图软件上操作,一个粗略的、覆盖大片区域的网格被标记出来,一个粗略的、覆盖大片区域的圆圈被标记出来,“那么这些点的投影,大概会落在……一片非常荒凉广阔的区域。但这完全是牵强附会,可信度低于百分之五。”

    “那行像条纹一样的刻痕呢?”我指着第二行。

    “更麻烦。”沙漠接过去,用光谱仪和分析镜看了又看,“看不出头绪。像是某种花纹,又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但完全没有规律,不知道从何读起。可能是某种高度加密的编号,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装饰纹理。没有密钥,根本无从解读。”

    连戈壁沙漠都暂时束手无策。我看着那块静静躺在白素手中的金属牌,又看了看那个仿佛陷入沉睡的金属圆柱。

    一个来自不可知之地的密封容器,因为一次意外磕碰,泄漏出影响人神智的能量,还“吐”出了一块指向不明、无法破译的“身份证”。

    “不管它是什么,”我从白素手中拿过金属牌,入手冰凉,“这东西出现在封存了几十年的仓库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合理。”

    “借我们研究两天?”戈壁看着金属牌,眼中闪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

    “不行。”我直接把金属牌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这东西,我得亲自保管。”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牌子或许比那个铅桶更关键。

    戈壁和沙漠对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脸上露出“暴殄天物”的表情,但也没再坚持,开始收拾他们那些昂贵的仪器。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一些,露出后面更深的夜空。仓库外,被疏散的工人在远处吵吵嚷嚷,哈山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隔着衣服触碰着袋子里那块冰凉的金属牌。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新谜题的寻常开端。我绝对想不到,这个雨夜的发现,激起的浪花尚未扩散,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生生按回了水面之下。

    那块金属牌,我把它锁进了书房保险柜的最底层。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那种被无形之手摆布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时不时让人不舒服。

    几天后,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早晨。我打开保险柜,想再看看那块牌子——纯粹是下意识的不甘心。牌子还在原处,入手依旧冰凉。但当我将它举到窗前光亮处时,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牌面上,那些曾经精密得仿佛蕴藏宇宙奥秘的点阵与刻线,竟然变得一片模糊!

    不是刮擦,不是污损,而是像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拿着橡皮擦,从头到尾狠狠地、均匀地抹过一遍。所有清晰的边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暧昧的、褪色般的灰影,勉强能看出曾经的轮廓。就在昨天,它上面的纹路还清晰得能刺痛眼睛。

    戈壁和沙漠被我叫来,对着仪器折腾了半天。戈壁最后盯着那条死水般的读数直线,狠狠抓了把头发:“见鬼了!这东西……里面的‘信息’被洗掉了!不是物理破坏,更像……更像一盘储存了绝密资料的磁带,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全部信息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迹都没留下!”

    沙漠脸色发白,补充道:“不,比消磁还彻底。就像是……就像是那上面的字迹,本来是有生命的,现在它们死掉了,魂飞魄散,只剩下一个空壳。这简直……简直是妖法!”

    没有字条,没有闯入的痕迹。这东西以一种更绝对、更莫测的方式,自行关闭了通向秘密的门。这种“自行了断”,比任何人为的警告都更让我脊背发凉——你甚至不知道它在对什么做出反应,或者,它的“任务”是否已经完成。

    线索至此彻底断绝。我像对着一堵会吸收所有声音的橡皮墙发力,徒劳无功。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将这块已“失效”的废铁重新锁起,暂且将这事放下。直到《真相》找上门来,又是另一段故事开始……